「亂世之秋,如烈火燎原,英雄草莽,皆如飛蛾撲火。」
中國古籍《左傳》有云:「輔車相依,唇亡齒寒。」
在這天文十三年的深秋,整個日本列島正處於一個前所未有的劇烈變革與動盪之中。
甲信越地區,甲斐國的年輕家督武田晴信,正展現出他可怕的統帥之才。
此時正率領著驍勇善戰的甲州騎馬隊,瘋狂地向北面的信濃國擴張,接連攻滅了諏訪家,兵鋒直指伊那、佐久兩郡。
而在北陸的越後國,另一顆將星也正冉冉升起。
剛元服不久的長尾城主長尾景虎,也即後來的上杉謙信,這位虔誠信仰戰神毗沙門天的年輕武將,正以其卓越的統率力,鎮壓著越後國內叛亂的國人眾,在戰場上初露鋒芒。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這兩位畢生宿敵,註定要在川中島的迷霧中,展開宿命的廝殺。
與此同時,近畿地區的宗教勢力,其發展態勢也愈來愈尾大不掉。
位於攝津國的石山本願寺,在第十代法主證如上人的領導下,借著戰亂的契機,將淨土真宗的教義瘋狂的向底層百姓傳播。
「阿彌陀佛,極樂往生,進者往生極樂淨土,退者墮入阿鼻地獄!」
這句簡單的口號,卻成了無數飽受戰亂和大名剝削之苦的農夫們唯一的精神寄託。
本願寺不僅積累了富可敵國的財富,更擁有了動輒能煽動數萬,乃至數十萬信徒,發動一向一揆的可怕俗世力量。
連近畿的霸主細川晴元,也不得不對這群禿頭們忌憚三分。
而作為傳統佛教領袖,盤踞在京都比叡山延曆寺的天台宗,對一向宗的崛起感到極度不滿。
為了維持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權威,也是為了自保,其內部同樣也維持著龐大的僧兵集團。
整個京都地區,時不時便能見到成群結隊,頭裹白布、手持薙刀的惡僧們在京都各地橫行霸道。
信徒上百萬的石山本願寺,和豢養著數千悍不畏死僧兵的天台宗,依然是任何世俗大名都不願輕易招惹的恐怖存在。
然而,真正讓這灘渾水發生質變的,是一件改變了戰爭形態的兵器,鐵炮。
天文十二年,公元一五四三年,一艘載著南蠻人的葡萄牙商船,漂流至薩摩國南部的種子島。
火繩槍洞穿重甲的威力,第一次展現在了日本人的面前,種子島領主種子島時堯花費重金買下了兩桿鐵炮,隨後命令自家首席鐵匠,八板清定負責仿製。
一開始仿製失敗,不會做槍底和螺絲,八板清定為了學會這種技術,不惜把女兒嫁給了葡萄牙鐵匠,終於獲得了製作鐵炮的技術。
原本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種子島鐵炮的普及尚需時日。
但因為山名義光這個異數的橫空出世,他憑藉著超前的見識,在肥前國不惜重金組建了火器部隊。
隨著山名家以鐵炮和佛朗機炮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瞬間將火器的戰略價值拔高到了極致。
這種蝴蝶效應,迅速席捲了整個日本。
如今,不僅是沿海的島津,大友等大名,甚至是遙遠的西國,四國,京都,近畿,東國等大名們,也都開始為了獲取南蠻人的火器與火藥,開始瘋狂地加大與南蠻商人的貿易。
甚至有大名甘願受洗成為切支丹,以換取南蠻傳教士背後的軍火支持。
而在紀伊國,那支以傭兵為業,桀驁不馴的雜賀眾,更是敏銳的嗅到了時代的風向。
紀州雜賀莊,地形崎嶇,自古民風彪悍,本地首領乃是鈴木家。
此時鈴木家的家督,鈴木佐大夫,不僅花費巨資從堺町的南蠻商人手中購得火槍,更組織當地手藝精湛的鐵匠,日以繼夜地進行仿製。
雜賀眾拋棄了傳統的弓箭與長槍,開始全面向鐵炮傭兵集團轉型,
在首領鈴木佐大夫的帶領下,雜賀眾憑藉著紀伊國發達的鐵匠工藝與海貿渠道,迅速仿製並開始大量裝備了鐵炮。
這支原本就擅長游擊與射擊的武裝,在鐵炮的加持下,戰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發明了交替射擊的陣法,輔以精準的狙擊,無論是哪家大名想要僱傭他們,都必須付出數倍於以往的黃金。
火槍,讓雜賀眾真正擁有了左右近畿戰局的實力,開始受到各家大名的拉攏。
尤其是石山本願寺的正如上人,因為雜賀眾首領雜賀孫市信仰淨土真宗的緣故,雙方可謂是天然的盟友,雜賀眾也開始漸漸倒向了本願寺勢力。
而視線越過瀨戶內海,轉向中國,山陰,山陽兩道。
這裡的霸權,正被兩頭龐然大物所瓜分。
分別是西國霸主大內家,與山陰之狼尼子家。
然而,這兩大勢力此刻也皆陷入了混亂和內耗之中。
出雲國的尼子家,繼承了祖父尼子經久家業的新任家督尼子晴久,雖在天文十一年的第一次月山富田城之戰中,奇蹟般地擊退了大內軍,但家督尼子晴久卻面臨著極其嚴重的內部危機。
正所謂成也新宮黨,敗也新宮黨。
以其叔父尼子國久及,及其子尼子誠久為首的精銳軍事集團新宮黨,仗著赫赫戰功,在領內橫行霸道,無視家督權威,尼子晴久深感威脅。
此時的尼子家內部,新宮黨與家督直臣之間的矛盾已如乾柴烈火,一觸即發。
而退回周防國的大內家,情況則更為糟糕。
家督大內義隆在喪失了養子與數萬大軍後,徹底喪失了稱霸天下的雄心,終日沉迷於從京都逃難而來的公卿文化之中,日夜舉辦和歌會與茶會。
而更令大內義隆打擊深重的,還是和山名家爭奪九州的失敗。
筑前國一戰,大內軍兩萬大軍,敗於只有一萬多人的山名義光之手,丟失了整個筑前國的領地。
在這種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大內義隆開始了徹底的擺爛。
他將九州的勢力退回周防國山口城,終日沉迷於連歌,茶道,蹴鞠等公卿文化,將政務全部委任給出身文治派的重臣相良武任。
這種重文輕武的做法,極大地激怒了大內家以陶隆房為首的武斷派重臣。
相良武任甚至制定了限制武將權力的新法,陶隆房等人在領地內的特權被不斷削弱。
大內家內部,以相良武任為首的文治派,與以陶晴賢為首的武斷派,矛盾已經徹底激化。
尤其是自從他從筑前國戰敗回來,陶隆房便失去了主公大內義隆的寵愛,徹底淪為了邊緣人。
正所謂因愛生恨,陶隆房看著主公不理政事,文臣把持朝政,心中的恨意與野心正在瘋狂滋長。
而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在這兩大巨頭互相撕咬,內部腐爛的縫隙中,安藝國的一頭老狐狸毛利元就,卻迎來了他生命中最為絕佳的機會。
他充分利用了《孫子兵法》中上兵伐謀,其次伐交的精髓,開始了他的陰謀之路。
《孫子兵法》有云:「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
毛利元就深諳此道。
他表面上依然臣服於大內家,表現得恭順無比,甚至不惜將長子毛利隆元送到山口城作為人質,以換取大內義隆的信任與庇護。
但在暗地裡,他卻以一種極致的耐心和毒辣的手段,開始了他制霸安藝的宏圖偉業。
安藝國形勢錯綜複雜,國人眾林立。
毛利元就利用聯姻和暗殺的手段,便開始挑撥離間。
他先是將女兒嫁給宍戶家,穩固了北方的防線。
接著,他又將目光盯上了安藝國最具實力的兩大名門,吉川氏與小早川氏。
如今,這兩大家族皆面臨著內部繼承人紛爭的危機。
毛利元就施展了他那被稱為陰謀之神的手段。
他先是暗中勾結吉川家內部親毛利的一派,通過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政治操作與暗殺,硬生生地逼迫吉川家當主退位,將自己的次子毛利元春過繼給吉川家,繼承了家督之位,這個兒子也就是日後的吉川元春。
隨後,他又如法炮製,利用小早川家兩支分家,竹原小早川與沼田小早川的矛盾,將三子毛利隆景過繼給竹原小早川家,並在一系列血腥的家族內鬥後,讓隆景徹底合併了兩家,成為了日後的小早川家督小早川隆景。
這便是日本戰國史上著名的毛利兩川體制。
而通過這種李代桃僵的殘酷手段,毛利元就不費吹灰之力,便吞併了安藝國最強大的兩股勢力,將其變成了毛利家最堅固的兩翼。
此時的他,已經悄悄吞併了安藝國大部分勢力,正蟄伏在群山之中,靜靜的等待著大內與尼子轟然倒塌的那一刻,以便一口吞下整個西國。
天下大勢如同一張錯綜複雜的巨網,每個人都是獵手,每個人也是獵物。
天文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
而就在九州的肥前國松尾城內,山名御館的後宅奧向內。
「哇哇哇!........」
伴隨著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嬰兒啼哭聲,一個剛剛被洗去羊水,還在哇哇大哭的嬰兒,也被一位面色蒼老如橘子皮的老產婆,欣喜的遞到了一位清秀美麗的少婦面前。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身邊的產婆們紛紛下跪,對著產褥上流著眼淚的阿妙賀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