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友義鎮看著眼前這個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體,沉浸在昔日榮光中無法自拔的父親,心中最後一點父子之情,也徹底化為了冰冷的厭惡與憎恨。
就是這個男人,為了寵愛的繼室阿蘇夫人,為了將家督之位傳給幼子鹽市丸,不惜打壓自己這個嫡長子,甚至暗中策劃要將自己送往大內家為質。
而數年來,義鑒一直打壓支持自己的家臣,種種作為,早已經耗盡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親情。
如今,在他的帶領下,大友家已是風雨飄搖,他卻還在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名譽,要拉著全族上下數千口人為他陪葬!
大友義鎮緩緩站起身,目光冷得像冰一般,緩緩的道:「父親大人,您醉了。」
「你這個逆子!...我沒醉!」
大友義鑒咆哮道:「誰敢言降,我先斬了誰!來人,將這個逆子給我拿下!」
然而,他喊了半天,大廣間內卻無一人響應,所有的家臣都低著頭,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命令。
「你們……你們要造反嗎?」大友義鑒驚愕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事實證明,大友義鑒當了數十年的家督,身邊還是有著一些忠臣的。
就在此時,在場數十名家臣中突然有四名一直堅定支持大友義鑒的家臣,對視一眼,猛的拔出太刀。
「主公勿憂!我等誓死追隨主公,與叛賊血戰到底!」
「保護主公!」
四人怒吼著,便要向大友義鎮撲來,首先將大友義鎮這位少主拿下。
「不知死活。」
大友義鎮眼中殺機一閃,甚至無需他下令,他身側的幾名親信武士也早已拔刀出鞘。
「噗!噗!」
幾道血光閃過,刀光快如閃電,暴起反抗的小原鑒元等四名武士家臣,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鋒利的刀刃砍倒。
幾人臉上帶著遺憾的表情,緩緩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啊....你....你這個逆子,你豈敢.........豈敢如此!」
「你....你這是想要弒父嗎?」
大友義鑒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嚇得酒醒了一半,手中的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指著面無表情的兒子義鎮,氣得說不出話來。
「父親大人。」
大友義鎮一步步地走向他:「從今日起,您不再是大友家的家督,為了大友家的存續,兒臣,只能不孝了。」
他轉過頭,聲音冰冷地命令道:「來人!」
「將父親大人,還有本殿的繼母阿蘇夫人,本殿之弟鹽市丸,一併幽禁於西之丸的別院之中嚴加看管,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哈!」
頓時,十幾名如狼似虎的武士立刻上前,架起早已癱軟如泥的大友義鑒,拖出了大廣間。
大友義鑒那夾雜著咒罵的哀嚎聲,很快便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
隨著大友義鑒被自己親生兒子義鎮軟禁,府內城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天文十三年,十月一日。
「吱呀!..........」
府內城那扇包著鐵皮,釘著巨大銅釘的大手門,在一陣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大友義鎮帶著所有大友家的家臣和武士,數百人已經脫去了身上所有的甲冑,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此時,眾人都換上了一身素白的死裝束,大友義鎮雙手捧著那封早已寫好的降書,以及一卷更為重要的文書《九州探題職讓渡書》,在數百名同樣解除了武裝的家臣的簇擁下,步行出城。
隨後跪伏在城下,等待著山名家接受自己的降服。
山名義光身著那套絢麗的赤夜叉威鐵南蠻胴板甲,魁梧的身軀高坐於鬼葦毛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原來的歷史上稱霸九州的霸主。
這位日後的大友宗鱗,如今的新任的大友家督大友義鎮,如今卻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而已。
雖然他軟禁了父親和繼母,以及自己的親兄弟鹽市丸,但好歹沒有如原本的歷史上一般對父親,繼母,兄弟痛下殺手。
這也從側面看出,如今的大友義鎮還未變成未來那個六親不認的傢伙。
而這,也讓義光對他還抱有一絲可用之心,畢竟按照原本的作為來看,大友宗鱗其人還是很有才幹的。
如今,山名家的勢力已成,也不怕他掀起什麼風浪來。
他沒有立刻讓對方起身,而是任由秋日的涼風,吹拂著這位年輕大名微微顫抖的脊背。
而大友義鎮雖然年輕,卻明顯表現出了日後的那份精明,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屈辱或不甘的神情,只是帶著數十名家臣和武士,恭恭敬敬的跪伏在泥土地上,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
足足過了五分鐘,整個數萬人的軍陣和大友家的降臣們,都靜靜的鴉雀無聲,氣氛顯得十分凝重和壓抑。
良久,義光才緩緩開口道:「義鎮大人能深明大義投靠本家,避免了府內城萬千生靈免遭塗炭,實乃功德無量。」
「汝這份忠義之心,我山名義光,收到了。」
說罷,他翻身下馬,親自上前,扶起了大友義鎮。
這一幕,通過周圍數萬山名軍將士的眼睛,頓時迅速傳遍了整個軍中。
義光正是要以此向所有的日本武家階層表示,他這位動輒滅人滿門的戰國惡鬼,亦有仁慈之名。
只要願意接受他的條件,歸降於他,那麼過往的一切恩怨,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當然,他的條件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就是了。
隨後,義光接過了大友義鎮恭敬呈上的那兩份文書,只是隨意的掃了一眼,便交給了身後的軍奉行松本尚治。
他拍了拍比他足足矮了一個頭不止的大友義鎮的肩膀,邊走邊說道:「我已上奏京都的公方大人(幕府將軍)與朝廷,言明大友家乃是迫於無奈,方與我軍為敵。」
「如今大友家既然歸降,本殿自當保全大友之家名與體面。」
義光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早已決定好的處置方案。
「大友家世代鎮守九州,自古以來功勳卓著,如今豐後國已成焦土,不宜再居。」
「本殿已決定,將對馬國下島一郡之地,合計一萬四千石,賜予大友家,作為新的封地,並且任命義鎮大人為本家外樣大名,賜予部將身份。」
「義鎮殿下與麾下家臣,可攜帶部分家財,即刻前往對馬赴任,如此安排,諸位可能接受?」
此言一出,大友義鎮身後的不少家臣都發出了一陣哀嘆。
對馬島這個名字,對於生活在豐後國這片膏腴之地的武士而言,幾乎等同於流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