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年,四月初三日。
陰雨天。
濛濛細雨之中,從肥後國向北延伸通往肥前國的泥濘官道上,此時正有一支延綿近里的隊伍,正在沉默的穿行著。
這支隊伍足有千人之眾,士兵和武士們都穿著蓑衣,戴著斗笠。
隊伍行進間甲冑摩擦,馬蹄踏在濕潤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最前列的馬廻武士們,都身著精良的黑漆桶側胴具足,腰間插著打刀,手中舉著長槍,而背後的旗指物上,則繪著肥後名門菊池家傳承了數百年的「日足紋」家紋。
這支隊伍的領頭之人,正是肥後國名門,菊池家的當代家督菊池義武。
菊池義武年過四旬,面容清瘦,眼角深陷,兩鬢已生出斑白的霜色,整個人身材不算矮小,接近1.6米左右。
他跨坐在一匹肩高1.25米左右的九州栗毛馬上,頭戴斗笠,外罩一件蓑衣,內里穿著一件青色的陣羽織。
「呼嚕嚕!......」
雨水順著斗笠的邊沿,滴落在身下戰馬濕漉漉的鬃毛上,讓這匹九州矮馬頓時不舒服的打了一個響鼻。
菊池義武緊抿的唇角,眼神中已經沒有了肥後名門的意氣風發和威儀,只有無盡的蒼涼,以及一絲說不出的忐忑。
在他身側,策馬跟隨著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輕武士,正是他年僅十七歲的嫡長子,菊池高鑒。
年輕人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與倔強,手按在腰間的名刀延壽國資的刀柄上,目光複雜的打量著四周。
在他們身後,則是菊池家的三位重臣譜代,田島重賢、赤星親家、城武顯。
三人皆是神情肅穆,各自統領著數百名面容冷峻的族兵與郎黨,沿途護衛主公的車駕前行。
而在大軍中段,四名健壯的轎夫正抬著一頂塗著黑漆,懸掛著避雨油布的精緻長柄乘物轎子。
而轎內端坐的,乃是菊池義武的正室夫人名和夫人。
這位名和夫人,乃是肥後國宇土城城主名和武顯的長女。
名和氏同樣是名動西國的古老世家,源於南朝忠臣名和長年之後。
而不巧的是,肥後南部大豪族相良家,其當代家督相良晴光所娶的正室,也是名和武顯的女兒。
換言之,菊池義武與相良晴光乃是連襟。
然而,在戰國亂世中,連襟姻親的紐帶可謂是脆弱無比。
此前,山名家出兵攻伐肥後阿蘇家是,菊池義武在生死關頭倒戈倒向山名家,甚至作為帶路先鋒引山名軍攻滅了阿蘇家。
而相良晴光卻始終與阿蘇家站在同一戰壕,暗中襲擾山名軍後路,並且積極出兵幫助阿蘇家對抗山名軍的侵攻。
由於雙方立場問題,此時菊池家和相良兩家已經徹底反目成仇。
甚至在不久前,兩家還在肥後國境內的關卡處,數次爆發流血廝殺,這對曾經的姻親至好,如今已是勢同水火。
轎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了名和夫人那張蒼白的臉龐。
她三十許年紀,身姿婀娜,氣質溫婉,手中握著一串檀香木的念珠。
看見外面陰雨連綿的天氣,她心中不由低聲輕嘆,縮回轎中繼續口誦著《法華經》。
她深知,自己此次前往肥前松尾城,便再無歸期。
以後要和丈夫相見,便只能等菊池義武前往松尾城覲見義光時,才有機會了。
她與身旁的長子高鑒,正是菊池家為了表示恭順,向山名家呈遞的最重要的人質。
這支隊伍自肥後北部的隈府城出發,經菊池川順流而下。
隨後經過玉名郡的山鹿、南關,跨越肥後與筑後的國境。
再穿過已被山名家牢牢掌控的生津,柳川平原,再沿佐賀平野西進,經神埼郡、佐賀郡,翻越險峻的脊振山余脈,最終到達松浦郡的松尾城。
沿途高山險阻,道路艱難,她們從三月二十六日便已經出發,足足行進了七天,才總算進入了肥前國境。
一路上,菊池家眾人看到的景象,都讓他們感受到了山名家領地內,和其他大名領地內完全不同的景象。
筑後與肥前的各處村落中,皆設立著井井有條的小型番所(巡檢斥候站),郡城內更是有著大型治安番所,一路行來山賊和野武士絕跡,十分的安定祥和。
而來往行商,農人,遊方僧,浪人,雖在細雨中趕路,卻神色一個個安定,面容平和,絲毫看不出戰爭前的模樣。
而山名家新立的木製高札( 法令告示牌)立於每處町口,上面清清楚楚的用漢字楷書寫著山名義光親自頒布的律令。
沿途關卡中的山名家備役軍所的足輕,都戴著赭紅色的陣笠,手持長槍,弓箭,大櫓,步伐整齊劃一,顧盼之間精氣十足。
望向菊池家這一千精兵的目光中,竟然也毫無懼色,甚至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主公……」
老臣田島重賢策馬上前,低聲嘆道:「山名大宰帥治下之兵民,已然成鐵板一塊,其法度之森嚴,民生之殷實,果然遠非我肥後諸豪族所能及啊。」
菊池義武苦澀一笑,沒有答話。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四個月前。
天文十三年除夕,在養女義姬的牽線搭橋下,山名義光終於答應接見他。
而他作為義光特邀的神秘客人,也參加了在松尾城天守閣大殿內的那場新年宴會。
……
那是一場讓菊池義武每每想起,都會自夢中驚醒的回憶。
這幾個月來,他心中憂慮,每天備受煎熬,才終於在三月末下定決心,準備帶著正室和嫡長子再次來到松尾城。
天文十三年的歲末,山名義光在松尾城大宴九州降伏歸順的諸豪族家督,以及山名家之臣。
席間笙歌燕舞,各國的美酒與許多從所未見的珍饈讓菊池義武暗暗讚嘆山名家的財力。
宴會表面上一片歌舞昇平,但卻也是一場無聲的政治宣稱,是山名義光這位新近崛起的九州霸主,向整個九州豪族展示自身的演武場。
而宴會散後,山名義光在山名御館的茶室中單獨召見了菊池義武這位名義上的老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