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菊池義武回肥後國之後的三個月里,隈府城的天守閣內便爭吵不休。
菊池義武召集了田島重賢、赤星親家、城武顯等一眾譜代家老,還有菊池郡、合志郡、飽田郡、山鹿郡,玉門郡,等地的各大分支庶流,以及依附於菊池的豪族家督,展開了數十次的密議。
聽到山名家開出的這般嚴苛條件,那些利益受損的武士們自然不干。
要是按照山名家的這種分配方式,他們大部分人的封地起碼要被剝奪大半。
頓時有年輕的武士拔刀怒吼,誓要與山名家決一死戰。
也有人不甘心的提議向南肥後的相良家,天草家,還有大隅的肝付家,日向國的伊東家,薩摩國的島津氏求援。
然而,菊池家一門眾家老赤星親家的一番話,卻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諸位,大友家實力如何?」
「其巔峰時擁兵三萬,威震九州數十年!」
「結果呢?生部野一戰中,數萬聯軍主力盡沒,府內城被圍,大友氏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大友義鎮如今也被發配至貧瘠的對馬島苟延殘喘。」
「相良家不過兩萬多石,天草四人眾占領的天草諸島估計連島都出不去,便要被山名家的炮艦轟成碎片!」
「而日向國的伊東家和大隅國的肝付家,怕是早就在生部野一戰中嚇得如驚弓之鳥了,如何還敢支援吾等。」
「如今島津家尚在薩摩內訌,誰能救我等?誰敢救我等?」
「若是反抗,本家便是阿蘇氏,星野氏,志賀氏那般根切滅門的下場!滿城男丁皆斬,婦孺淪為奴婢!」
如此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頓時讓那些叫囂著要和山名家決一死戰的武士和豪族們偃旗息鼓。
山名義光的殘忍和霸道,在整個九州可謂是有目共睹。
最終,為了家族香火的存續,也為了不讓菊池四百年的家名徹底斷絕。
菊池義武在神佛前對著祖宗牌位痛哭一場後,便斬斷了心中的執念,於天文十四年四月初,率領一支使團抵達了松尾城,隨行的,還有他的正室夫人和嫡子。
……
「主公,前方已見松尾城!」
家臣城武顯的呼喊聲,頓時將菊池義武從去年那段痛苦的回憶中拉扯回現實。
他抬起頭,抹去臉上的雨水,看向了前方。
雨霧之中,一座龐大的巨型平山平城,正巍然屹立在松浦郡的核心地帶。
與大部分那些簡陋的土壘山城不同,松尾城在山名義光數年的經營擴建下,已然成為一座堅不可摧的大城。
其外圍不僅有著居住著近六萬人的城下町,本城三之丸外的防禦工事也變得更加齊全。
外圍的深溝水堀引入了納良川的河水,寬達數丈,水流湍急。
三之丸外圍以野面積法堆砌的石垣高達近九米,堅如鐵壁,轉角處更是築有森嚴的重檐櫓台,甚至還布置著幾門黑洞洞的大炮。
而本丸處的三層天守閣聳立雲霄,黑瓦白牆,屋檐下懸掛著一面面醒目的白底黑紋的「豎二引兩」家紋旗幟。
很快,便有一支衣甲鮮明的大軍前來迎接菊池義武一行人進城,領頭的正是青木衛的衛將佐多勝。
其安排菊池家帶來的隨員和護衛在城外營地停駐,山名家的番頭營官則上前接管防務,收繳兵器。
而菊池義武本人,僅獲准帶領長子高鑒、正室夫人名和氏,以及十餘名家臣和近侍入城。
松尾城本丸御殿,大廣間內,義光親自接見了菊池義武等人。
「咚咚咚!....」
聽到一陣獨特而且沉重,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腳步聲,菊池義武立刻便明白是義光來了,連忙伏地叩首,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疊蓆上。
義光身著一套黑紋大直垂禮服,看著這位明顯憔悴了不少的便宜岳父,心中也為對方的識時務而鬆了一口氣。
之前靠著武力威脅和大勢壓迫,逼迫菊池義武答應自己的條件,義光也是沒有絕對的把握。
但沒想到這位讓他看不起的牆頭草岳父大人,倒是給他帶來了一份驚喜。
而隨著菊池家的歸附,有了菊池義武的配合,山名軍便可以兵不血刃的占領肥後國近半領土,這對於山名家加快統一九州無疑是一件大好事。
因此,看到戰戰兢兢跪伏在階下的便宜岳丈,義光難得的露出了一絲和顏悅色,笑著道:「菊池殿,一路風雨,辛苦了。」
此時的山名義光,和去年那副冷酷的模樣可謂是判若兩人。
開口的聲音也不再似冬夜那般冰冷,反而帶著一股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甚至他還親自將菊池義武從榻榻米上扶了起來,讓人給他賜座。
義武看到義光的態度,頓時也心中大定。
而且此時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自從做出了這個決定後,他的心中反而沒有了那種強烈的壓力和焦慮。
他顫抖著雙手將一卷厚厚的,以指血畫押的《起請文誓書》以及記載著家族譜系,家臣名冊,土地人口造冊的文書舉過頭頂,恭敬的對義光道:「罪臣菊池義武,率菊池一門,恪遵大宰帥之令!」
「自今日起,我菊池家世世代代,皆為山名家之忠臣!若有二心,願受梵天、帝釋、日本六十餘州大小神衹之天譴,家名斷絕,永墮阿鼻地獄!」
而在他身後,菊池義武十七歲的長子菊池高鑒與正室名和夫人,亦深深叩首。
侍立在義光一旁的小姓立刻快步上前,恭敬的接過誓書,轉呈給義光。
山名義光看完誓書和譜系,以及土地名冊,隨後才遞給身旁的佑筆頭金澤清長。
他站起身,親自走到菊池義武身邊,嘴角帶著一絲的笑意。
他拍了拍菊池義武的肩膀,笑呵呵的道:「岳父大人言重了,你我本是翁婿之親,義姬在後宅也是深得我心。」
「最近為了你我兩家之事,她日夜念及故土親族,人都消瘦了不少。」
「如今你能深明大義,順應天時,免去肥後生靈塗炭,此乃大功,何罪之有?」
菊池義武眼眶一熱,也不知是演戲還是真情流露,聲音再度哽咽的道:「謝大宰帥恩典!」
「我山名義光行事,向來賞罰分明。」
義光目光環視一眾人員,朗聲道:「你放心,雖然菊池家移封豐前兩田河郡之事,已成定局。」
「但只要你菊池家在接下來的西國與南九州征戰中忠勇立功,未來四萬石、五萬石,乃至更多的知行賞賜,本殿也絕不吝嗇!」
菊池父子和一眾家臣們頓時再次頓首,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從此以後,菊池家再也不用面對山名家的軍事壓力,也不用再擔憂一家老小的項上人頭,能安心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