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信大人!」
柳川城代官所派駐當地的巡捕頭領,是一名叫作黑田甚平的同心眾低級武士。
作為知道竹中義信地位的老人,他並沒有前輩的傲慢,而是有些討好的快步迎了上來。
「黑田大人,情況如何了?」
竹中義信的聲音尚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清脆,但他的眉頭卻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敏銳的盯著周圍的案發現場。
「大人,慘絕人寰……這已經是本月以來的第四起,死的全是中島村的村民,一家四口,無一倖免。」
黑田甚平咽了一口唾沫,臉色十分難看地的掀開了草庵的草簾。
作為管理此地治安的治安番頭,他的考課也是跟這件事息息相關的。
要是不能儘快抓出這個亂殺人的混蛋,那麼他今年的考課也就完蛋了。
不管黑田甚平心中恨不得將兇手抓住大卸八塊的恨意,竹中義信則眉頭緊皺的跨步走入草庵。
隨著外間隔斷的草蓆被掀開,頓時,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昏暗的火把光芒下,狹窄陰暗的土屋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具屍體。
一名四十歲上下的老農,一名中年婦人,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幼童。
屋內的破舊陶罐與農具完好無損,甚至掛在樑上的半袋雜谷與藏在榻榻米下的十幾文銅錢都未被翻動。
很明顯,這不是強盜為了求財闖入村中殺人。
竹中義信強忍著腹中的翻江倒海的感覺,不想丟了自己的面子,便連忙蹲下身子,藉助火把開始仔細查驗著屍體。
他的目光瞬間落在了老農的屍身上。
老農的致命傷在頸部。
一道切口從左側頸動脈處切入,刀鋒划過咽喉,氣管,頸椎骨縫,自右側耳下劃出。
切口平整光滑得猶如用利刃切開一塊豆腐,甚至連肌肉組織的紋理都沒有絲毫拉扯扭曲的痕跡。
這種乾脆利落,一刀斃命的劍道水平,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且這名殺人犯用的劍,也不是普通的那種制式武士刀,很可能是一把精品的地區名刀。
中年婦人則是被自左肩斜向下一刀劈入胸膛,直接將鎖骨、肋骨切斷,深達心臟。
而那個十歲少年。
他在倉皇奔向門口時,腰腹被兇手自側後一刀攔腰斬開,身體飛出數尺,腸腹流淌一地。
最令人髮指的,還是兇手居然連那襁褓幼童也沒有放過,可謂是毫無人性。
「好快……好霸道,好狠絕的刀。」
竹中義信伸出兩根手指,懸空比劃著名傷口的深度與走勢,腦海中則在飛速構架著當時的情景。
兇手所有打刀,身長約兩尺四寸至兩尺五寸之間,極度鋒利,絕非鄉野流寇使用的劣質打刀。
出刀之角度,介於四十五度斜切之間,發力極其凝練,沒有絲毫猶豫與多餘動作……。
「義信大人,您看這個。」
黑田甚平指了指門框上的木柱。
在靠近門板的木柱上,赫然留著一道深入木質三寸的刀痕,很明顯這是殺那名少年時留下的。
木柱切開的木茬,光滑如鏡,在切口的盡頭,木質竟隱隱呈現出一股螺旋般的紋路。
「這是……新當流的居合切?」
竹中義信雖然只是一介文臣,但他曾常年侍奉在山名義光身邊,而且每日都要前往劍聖愛州移香齋的劍道館學習劍術。
耳濡目染,他對古流劍術並不陌生。
光是從這道刀口,便可知這絕非尋常武士的武藝。
這是一個沉浸於殺道數十年的古流劍術高手,用活人做靶子所斬出的刀痕!
「黑田大人。」
義信站起身,面色冰寒如鐵的道:「把此前三起慘案的卷宗拿來。」
黑田甚平連忙遞上一卷奉行所案卷,裡面正是記載有這四件案子的調查資料。
竹中義信迅速翻閱著。
「三月二十二日,下木村,更夫一人,遭一刀梟首。」
「三月二十六日,大橋村,砍柴樵夫父子二人,被自後背斜劈致死。」
「四月二日,西町外野地,行商一人與其腳夫兩人,皆喉骨切斷而亡。」
「算上今日中島村一家四口,半個月內,已連斃十人,死者皆是手無寸鐵的下層領民,死因皆是一擊必殺的極致刀傷,且財物無一失竊!」
竹中義信猛地合上案卷,看著較為秀氣的臉頓時升起一股怒火,狹長的眼眸中爆射出一股對這目無法紀的傢伙的殺意。
少年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門柱上,怒喝道:「八嘎呀路!混帳東西,竟敢公然挑釁主公大殿的法令!」
竹中義信回首看著黑田甚平說道:「黑田大人,我們一定要儘早把這目無法紀的傢伙抓出來!」
要知道,自山名義光攻占筑後、豐前,推行《豐築新政》以來,第一道鐵律便是整頓治安。
義光在領內嚴厲禁止武士階級私鬥,更以鐵血手段廢除了自古以來武士對平民擁有的切舍御免的特權。
(切舍御免,也稱之為無禮討。即武士認為平民無禮便可隨意斬殺的特權)。
在山名家的法度之下,平民亦是寶貴的勞動力與稅源,凡擅殺無辜者,無論武士還是平民,皆要依律嚴懲。
在這等嚴刑峻法之下,山名領內的治安一時間大為肅清,各地治安巡捕們四處出擊,打擊不法。
一時間讓整個筑後,豐後國混亂的秩序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雖然稱不上夜不閉戶,但已很久未發生這等惡性案件。
而如今,在三瀦郡柳川城這片剛剛安定下來的平原上,竟然有人在暗夜之中,如同獵殺畜生一般,瘋狂的拿山名家的領民進行「辻斬」。
(註:「辻斬」,乃是日本戰國至江戶時代初期極其惡劣的一種暴行。所謂辻斬,即是浪人、劍客在夜間的十字路口或荒郊野嶺,為了測試新刀的鋒利程度,或是為了試驗新領悟的劍法殺人技巧,隨機伏擊、斬殺毫無防備的過路平民或無辜百姓,這種毫無道德底線的殺戮,在戰國亂世屢見不鮮。)
「這是有人在試刀……」
竹中義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瘋狂推演著兇手的動機與身份。
「能在如此短時間內連續作案,且精準避開代官所巡邏的路線……此人不僅身懷劍技,而且對三瀦郡的地形、對山名軍巡捕的換防規律也了如指掌!」
「竹中大人。」
黑田甚平神色難看的湊近,壓低聲音道,「如今領內民心惶惶,各村都在風傳,說是被滅門的浦池家的武士,化身惡鬼回魂索命,要殺光筑後臣服於山名家的順民。」
「若再不破案,只怕這幾個郡的春耕都要被耽擱了啊!」
春耕這兩個字瞬間刺痛了竹中義信的神經。
主公山名義光早已定下國策,年初全軍休整,待春耕完畢,糧草齊備,便要發兵吞併豐前與肥後。
若是三瀦郡因為這連環殺人案導致流言四起,農人不敢下田,延誤了春耕與軍糧徵發,這個罪責,足以讓整個柳川城治安代官所的武士被判切腹!
「惡鬼?荒謬!」
竹中義信冷喝一聲,霍然轉身面向黑田甚平,神情嚴峻的說道:「黑田大人,立刻持我的手令前往請求柳川城的代官大人,讓備役軍所的軍官調集三瀦郡所有足輕備隊,徹底封鎖周邊五里內所有出入町道,給我嚴密監視附近!」
「隨後去請柳川城軍醫前來驗屍,將傷口的深淺,切入的角度、每一具屍體倒下的方位,用炭筆精確畫在圖紙上!」
「另外……」
少年手役轉頭望向門外,眼中閃爍著一絲:「傳信給立屋缽名大人的霧隱眾忍軍,這絕非尋常浪人所為,這背後,藏著針對我山名家的陰謀。」
「請求我山名家的忍軍去查一下最近半月內,柳川城周邊,究竟有哪些身份不明的浪人,劍客,亦或殘存的敵軍死士潛伏了進來!」
「哈!」黑田甚平被這年輕手役的氣勢所懾,肅然領命而去。
一陣風呼嘯,吹得草庵破舊的門帘一陣晃動,屋內的血腥味也變得更加濃郁,瀰漫在淒冷的春雨中。
竹中義信緩緩按住腰間的打刀,站在屋檐下望著遠處焦躁的人群,心中隱隱閃過一絲陰狠。
不管是誰,敢破壞柳川城的安寧,和主公大殿親自下達的御令,他也絕不會讓對方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