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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切舍御免

2026-10-17 05:44:47 作者: 潑墨作畫

  「義信大人!」

  柳川城代官所派駐當地的巡捕頭領,是一名叫作黑田甚平的同心眾低級武士。

  作為知道竹中義信地位的老人,他並沒有前輩的傲慢,而是有些討好的快步迎了上來。

  「黑田大人,情況如何了?」

  竹中義信的聲音尚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清脆,但他的眉頭卻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敏銳的盯著周圍的案發現場。

  「大人,慘絕人寰……這已經是本月以來的第四起,死的全是中島村的村民,一家四口,無一倖免。」

  黑田甚平咽了一口唾沫,臉色十分難看地的掀開了草庵的草簾。

  作為管理此地治安的治安番頭,他的考課也是跟這件事息息相關的。

  要是不能儘快抓出這個亂殺人的混蛋,那麼他今年的考課也就完蛋了。

  不管黑田甚平心中恨不得將兇手抓住大卸八塊的恨意,竹中義信則眉頭緊皺的跨步走入草庵。

  

  隨著外間隔斷的草蓆被掀開,頓時,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昏暗的火把光芒下,狹窄陰暗的土屋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具屍體。

  一名四十歲上下的老農,一名中年婦人,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幼童。

  屋內的破舊陶罐與農具完好無損,甚至掛在樑上的半袋雜谷與藏在榻榻米下的十幾文銅錢都未被翻動。

  很明顯,這不是強盜為了求財闖入村中殺人。

  竹中義信強忍著腹中的翻江倒海的感覺,不想丟了自己的面子,便連忙蹲下身子,藉助火把開始仔細查驗著屍體。

  他的目光瞬間落在了老農的屍身上。

  老農的致命傷在頸部。

  一道切口從左側頸動脈處切入,刀鋒划過咽喉,氣管,頸椎骨縫,自右側耳下劃出。

  切口平整光滑得猶如用利刃切開一塊豆腐,甚至連肌肉組織的紋理都沒有絲毫拉扯扭曲的痕跡。

  這種乾脆利落,一刀斃命的劍道水平,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且這名殺人犯用的劍,也不是普通的那種制式武士刀,很可能是一把精品的地區名刀。

  中年婦人則是被自左肩斜向下一刀劈入胸膛,直接將鎖骨、肋骨切斷,深達心臟。

  而那個十歲少年。

  他在倉皇奔向門口時,腰腹被兇手自側後一刀攔腰斬開,身體飛出數尺,腸腹流淌一地。

  最令人髮指的,還是兇手居然連那襁褓幼童也沒有放過,可謂是毫無人性。

  「好快……好霸道,好狠絕的刀。」

  竹中義信伸出兩根手指,懸空比劃著名傷口的深度與走勢,腦海中則在飛速構架著當時的情景。

  兇手所有打刀,身長約兩尺四寸至兩尺五寸之間,極度鋒利,絕非鄉野流寇使用的劣質打刀。

  出刀之角度,介於四十五度斜切之間,發力極其凝練,沒有絲毫猶豫與多餘動作……。

  「義信大人,您看這個。」

  黑田甚平指了指門框上的木柱。

  在靠近門板的木柱上,赫然留著一道深入木質三寸的刀痕,很明顯這是殺那名少年時留下的。

  木柱切開的木茬,光滑如鏡,在切口的盡頭,木質竟隱隱呈現出一股螺旋般的紋路。

  「這是……新當流的居合切?」

  竹中義信雖然只是一介文臣,但他曾常年侍奉在山名義光身邊,而且每日都要前往劍聖愛州移香齋的劍道館學習劍術。

  耳濡目染,他對古流劍術並不陌生。

  光是從這道刀口,便可知這絕非尋常武士的武藝。

  這是一個沉浸於殺道數十年的古流劍術高手,用活人做靶子所斬出的刀痕!

  「黑田大人。」

  義信站起身,面色冰寒如鐵的道:「把此前三起慘案的卷宗拿來。」

  黑田甚平連忙遞上一卷奉行所案卷,裡面正是記載有這四件案子的調查資料。

  竹中義信迅速翻閱著。

  「三月二十二日,下木村,更夫一人,遭一刀梟首。」


  「三月二十六日,大橋村,砍柴樵夫父子二人,被自後背斜劈致死。」

  「四月二日,西町外野地,行商一人與其腳夫兩人,皆喉骨切斷而亡。」

  「算上今日中島村一家四口,半個月內,已連斃十人,死者皆是手無寸鐵的下層領民,死因皆是一擊必殺的極致刀傷,且財物無一失竊!」

  竹中義信猛地合上案卷,看著較為秀氣的臉頓時升起一股怒火,狹長的眼眸中爆射出一股對這目無法紀的傢伙的殺意。

  少年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門柱上,怒喝道:「八嘎呀路!混帳東西,竟敢公然挑釁主公大殿的法令!」

  竹中義信回首看著黑田甚平說道:「黑田大人,我們一定要儘早把這目無法紀的傢伙抓出來!」

  要知道,自山名義光攻占筑後、豐前,推行《豐築新政》以來,第一道鐵律便是整頓治安。

  義光在領內嚴厲禁止武士階級私鬥,更以鐵血手段廢除了自古以來武士對平民擁有的切舍御免的特權。

  (切舍御免,也稱之為無禮討。即武士認為平民無禮便可隨意斬殺的特權)。

  在山名家的法度之下,平民亦是寶貴的勞動力與稅源,凡擅殺無辜者,無論武士還是平民,皆要依律嚴懲。

  在這等嚴刑峻法之下,山名領內的治安一時間大為肅清,各地治安巡捕們四處出擊,打擊不法。

  一時間讓整個筑後,豐後國混亂的秩序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雖然稱不上夜不閉戶,但已很久未發生這等惡性案件。

  而如今,在三瀦郡柳川城這片剛剛安定下來的平原上,竟然有人在暗夜之中,如同獵殺畜生一般,瘋狂的拿山名家的領民進行「辻斬」。

  (註:「辻斬」,乃是日本戰國至江戶時代初期極其惡劣的一種暴行。所謂辻斬,即是浪人、劍客在夜間的十字路口或荒郊野嶺,為了測試新刀的鋒利程度,或是為了試驗新領悟的劍法殺人技巧,隨機伏擊、斬殺毫無防備的過路平民或無辜百姓,這種毫無道德底線的殺戮,在戰國亂世屢見不鮮。)

  「這是有人在試刀……」

  竹中義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瘋狂推演著兇手的動機與身份。

  「能在如此短時間內連續作案,且精準避開代官所巡邏的路線……此人不僅身懷劍技,而且對三瀦郡的地形、對山名軍巡捕的換防規律也了如指掌!」

  「竹中大人。」

  黑田甚平神色難看的湊近,壓低聲音道,「如今領內民心惶惶,各村都在風傳,說是被滅門的浦池家的武士,化身惡鬼回魂索命,要殺光筑後臣服於山名家的順民。」

  「若再不破案,只怕這幾個郡的春耕都要被耽擱了啊!」

  春耕這兩個字瞬間刺痛了竹中義信的神經。

  主公山名義光早已定下國策,年初全軍休整,待春耕完畢,糧草齊備,便要發兵吞併豐前與肥後。

  若是三瀦郡因為這連環殺人案導致流言四起,農人不敢下田,延誤了春耕與軍糧徵發,這個罪責,足以讓整個柳川城治安代官所的武士被判切腹!

  「惡鬼?荒謬!」

  竹中義信冷喝一聲,霍然轉身面向黑田甚平,神情嚴峻的說道:「黑田大人,立刻持我的手令前往請求柳川城的代官大人,讓備役軍所的軍官調集三瀦郡所有足輕備隊,徹底封鎖周邊五里內所有出入町道,給我嚴密監視附近!」

  「隨後去請柳川城軍醫前來驗屍,將傷口的深淺,切入的角度、每一具屍體倒下的方位,用炭筆精確畫在圖紙上!」

  「另外……」

  少年手役轉頭望向門外,眼中閃爍著一絲:「傳信給立屋缽名大人的霧隱眾忍軍,這絕非尋常浪人所為,這背後,藏著針對我山名家的陰謀。」

  「請求我山名家的忍軍去查一下最近半月內,柳川城周邊,究竟有哪些身份不明的浪人,劍客,亦或殘存的敵軍死士潛伏了進來!」

  「哈!」黑田甚平被這年輕手役的氣勢所懾,肅然領命而去。

  一陣風呼嘯,吹得草庵破舊的門帘一陣晃動,屋內的血腥味也變得更加濃郁,瀰漫在淒冷的春雨中。

  竹中義信緩緩按住腰間的打刀,站在屋檐下望著遠處焦躁的人群,心中隱隱閃過一絲陰狠。

  不管是誰,敢破壞柳川城的安寧,和主公大殿親自下達的御令,他也絕不會讓對方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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