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是一位年約四十餘歲,身穿墨色羽二重織常服,頭戴仕女笠的女中。
她面容冷肅,脊背挺拔,烏黑長髮梳得整整齊齊,舉手投足之間,盡顯一種名家女子的肅然和風韻。
此人名喚清原宣子,乃是義光正室夫人春姬花重金,特意從京都請來的名門女官。
清原宣子出身於京都的公卿世家清原氏。
清原氏乃是天武天皇之後,世代掌管大學寮,以經學與漢詩傳家,曾出過清少納言這等名垂青史的才女。
然而到了戰國中葉,公家衰微,朝廷連紫宸殿漏雨都無錢修繕,許多下級公卿甚至淪落到在町屋賣字畫、賣胭脂為生。
清原宣子的兄長同樣在京都窮困潦倒。
宣子早年曾在京都皇宮中,擔任過管事女房,歷經公家後宮的諸般規矩磨礪,通曉一切最正統的平安朝公卿禮法。
並且精通漢字,漢詩,諸家和歌、以及《小笠原流武家禮法》甚至一些閨閣儀軌,和教導即將出嫁名門淑女一些房事。
春姬身為當家主母,深知山名家雖自詡為清和源氏的新田流分支,家格尚算高貴。
但肥前山名家畢竟落魄多年,義光更是崛起於鄉野阡陌,早年還幹過野武士這種不光彩的勾當。
若要在天下大名面前樹立不可撼動的家格,山名家的族中女子就絕不能是一無所知的村姑,更不能出嫁後淪為笑柄。
為此,她將清原宣子奉為上賓,命其擔任小櫻的乳母與禮教掌事。
全面負責她的起居飲食,並且教導禮儀,以及未來作為大名正室所必須掌握的一切權謀與婦德,還有如何管家等等技能。
被抓包的山名櫻吐了吐丁香小舌,有些心虛的縮回手,低聲道:「宣子媽媽……」
「我.....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櫻花。」
清原宣子靠近轎窗,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卻依舊帶著訓導的口吻道:「櫻殿,您如今乃是領有九州一百六十餘萬石,威震西國與九州的山名大宰帥義光公唯一的親妹!」
「您的尊容,乃是山名家的顏面與威儀所在,下賤的草民未經允許,若窺得殿下真容,便是萬不可饒恕的僭越。」
「而殿下若輕率掀簾,失了沉靜端莊,更是不合禮儀。」
「《小笠原禮法·婦人卷》有云:「目不妄視,步不輕移,靜若淵水,動合規度。」
「再者,今日去萬壽寺所為何事,殿下難道真的不知嗎?」
聽到宣子最後一句,轎內的山名櫻美麗的雙頰頓時飛起兩抹嬌艷的紅霞。
她絞著手中的蝙蝠扇,低垂下頭,再也不敢吭聲了。
今日去萬壽寺做什麼,小櫻的心中自然比誰都清楚。
去松尾南面的臨濟宗萬壽寺祈福,不過是對外掩人耳目的說辭罷了。
隨著山名櫻年滿十七歲,她的婚事立刻成了松尾城評定間內,各大奉行與宿老暗中矚目的焦點。
那些家中有未婚子侄的傢伙,都盯著這位貴女,想要讓自己的子侄能夠入義光或者櫻姬的眼,從而飛黃騰達。
自去年初,山名義光便開始物色親妹櫻姬的夫婿人選。
在戰國亂世,大名的妹妹或女兒,從來都是和親的政治工具。
京都的管領細川晴元,西國的大內義隆,四國的三好家,近江的六角家,甚至薩摩的島津家,都曾隱晦的派人試探過雙方聯姻的可能。
只要義光開口,這些勢力都願意以最高規格,迎娶小櫻為他們嫡子的正室。
而若是將小櫻遠嫁,山名家在外交上無疑是能獲得巨大的迴旋餘地和利益。
然而,外表冷酷嗜殺, 動輒實行「根切」,殺人滿門的山名義光,在對待這件事上,卻展現出了他的護短和寵妹狂魔的一面。
按照他的原話,便是:「我山名義光縱橫天下,靠的是麾下的百戰精兵和無數百姓,以及無敵的槍炮。」
「我山名家有的是錢,有的是人,有的是敢殺敢打的軍隊,何須靠賣妹妹去換取苟安一隅?」
「這天下那些大大名,哪一個不是朝三暮四的豺狼?」
「小櫻若外嫁,一旦兩家開戰,她便是第一個被送上祭壇的人質!本殿絕不容許唯一的妹妹,落得那般悽慘下場!」
義光心如明鏡。
大名聯姻看似風光,實則兇險萬分。
尾張織田信長的妹妹阿市,嫁給淺井長政,最終卻落得淺井家滅亡,長子被屠的慘劇。
而甲斐國武田信玄的女兒見性院,嫁給穴山梅雪,亦是在亂世風雨中飄搖半生,從來沒有獲得過幸福。
義光骨子裡流淌著草莽梟雄的血脈,他寧願將妹妹留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在領地內挑選一個前途無量,忠誠可靠的年輕俊傑做妹夫,也不會將小櫻作為聯姻工具一般嫁出去。
而經過數月的暗中遴選,山名家最年輕的衛將,根獅子城城主西鄉隆正,便進入了義光的視野。
西鄉家原本出自肥前國有馬家的支流,世居彼杵郡,家格雖非頂級豪門,卻也是數百年的名門地侍家族。
其父西鄉尚善,在投降山名家後被委以重任,如今擔任平戶港町奉行,掌管海貿商稅,精明幹練,考課年年都是優等,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文官人才。
而十九歲的西鄉隆正,更是山名家後起之秀中的翹楚。
在平定肥後阿蘇家的戰役中,西鄉隆正率領新組建的煌刃衛和五千備役軍,以疑兵之計震懾敵膽,且臨陣果決,大敗肥後名將甲斐宗運,已然頗具名將之風。
更難得的是,西鄉隆正尚未娶妻,甚至連側室也未曾納過一人。
義光私下也派山名家的暗衛忍者考察過此人品行,知其性格沉毅、潔身自好,且對山名家也十分忠心,沒有絲毫逾越之舉。
但義光並未直接下一道霸道的大名命令強行賜婚。
他深知政治包辦婚姻的苦澀,為了妹妹一生的幸福,他特意布下了今日這場會面。
由妹妹的乳母宣子帶著小櫻前往萬壽寺進香,而西鄉隆正也將前往,讓兩個少男少女見上一面再說。
若是兩人相看兩厭,此事便悄無聲息地作罷。
但若是兩情相悅,這門親事便能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