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青石台階上的聲響,漸漸變得清脆起來。
不久後,位於松尾城南邊的萬壽山到了。
坐落在山腰處的萬壽寺,乃是臨濟宗楊岐派的名剎,開山祖師為鎌倉時代的無學祖元禪師的高足,已有兩百餘年的歷史。
而寺內建築依山而建有山門、佛殿、法堂、方丈室,禪房等。
各種建築錯落有致,灰瓦白牆,在漫山遍野的粉紅山櫻掩映下,顯得格外空靈脫俗。
萬壽寺不僅是禪宗勝地,更深得歷代武家推崇,香火旺盛。
其庭院乃是由室町時代仿效京都龍安寺修建的枯山水,處處透著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禪機。
當儀仗隊伍行至山門前時,寺中住持大林宗純和尚早已披著紫金袈裟,率領著三十餘名執事僧和小沙彌,手持檀木念珠,恭恭敬敬的合十立在階前相迎。
「阿彌陀佛,老衲宗純,恭迎櫻姬殿下。」
清原宣子親自上前打起簾櫳,扶著小櫻出了轎子。
櫻姬牢記著乳母的教導,低垂著臻首,邁著極為規範的小碎步,緩緩步出轎外,顯得乖巧又儀態端莊。
大林宗純抬眼微微一瞥,心中暗贊一聲。
這位大宰帥之妹,眉如遠黛,眸若晨星,雖因害羞而微紅著雙頰,但通身氣派華貴高雅,全無半分鄉野武家女子的粗鄙,果然是名門貴女的氣象。
「住持大師有禮了,櫻今日特來為兄長祈福,祝願他武運長久,領內五穀豐登,有勞寺中安排了。」
山名櫻微微行禮,輕啟朱唇,說出的話聲音清脆悅耳,如空谷幽蘭。
「阿彌陀佛,櫻殿,請隨老衲往方丈後庭奉茶歇息。」
在禪房中奉過香茗,山名櫻在供奉阿彌陀佛的佛殿內,敬獻了五十兩黃金作為香油錢後。
清原宣子便藉口後山櫻花開得極盛,殿下想要去散心,便在小沙彌的引路下,帶著山名櫻穿過了方丈室的迴廊,向著萬壽寺後山的藏經閣方向行去。
走過一道爬滿青苔的曲折木欄,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是萬壽寺地勢最高處,懸崖邊生長著一株樹齡逾三百年的巨大八重櫻。
古樹幹如虬龍,繁花似錦,枝椏如巨傘般伸向虛空,微風拂過,無數粉白色的花瓣如陣雨般飄落,落在一旁的庭院與懸崖下的雲海之中。
而在那古櫻樹下,此刻正靜靜的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山名櫻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心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半拍。
那是一位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輕武士。
他身穿一件修剪合身,質地優良的紺青色武士直垂,腰間束著黑色革帶,腰間斜插著一把樣式簡潔,卻寒光隱現的名刀。
頭上並未剃去頭髮,而是將濃密的烏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挽成一個幹練的若武者髮髻。
青年面容俊朗,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身高也有近1.7米,可謂是十分具有年輕人的銳氣。
而那雙充滿了智慧的眸子,此刻正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懸崖下翻滾的雲氣,與遠方平原上縱橫交錯的河流。
眉宇之間,既有十九歲少年人的英氣勃發,又帶著一股經過血火淬鍊後的沉穩與堅毅。
此人,正是山名家煌刃衛的衛將,西鄉隆正。
似乎聽到了身後細碎的腳步聲,與裙裾摩擦之聲,西鄉隆正也立刻轉過神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山名櫻身上的那一瞬間,這位曾在千軍萬馬前而色不變的年輕將領,眼中也不由閃過了一抹無法掩飾的驚艷與震動。
他雖然聽說過主公義光親妹櫻姬的美名,但卻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般鍾靈俊秀的少女。
眼前的少女,身姿輕盈,高挑修長,亭亭玉立於落櫻紛飛之中。
淺緋色的振袖隨著山風輕輕擺動,烏黑的髮絲間點綴著翠綠的步搖,那張精緻如白瓷般的瓜子臉上,帶著幾分未經塵世污染的天真,又有幾分大家閨秀的端莊,還有一絲少女初見陌生男子的嬌羞。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戰國亂世,人命如草芥,廝殺與背叛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西鄉隆正自幼隨父征戰,十三歲就經歷了初陣。
他雖年輕,卻早已經見慣了焦土,死屍與人類臨死前的哭嚎,何曾見過如此純淨而美好的存在?
但他畢竟受過嚴格的武士教養,僅僅愣神了一瞬,西鄉隆正便迅速收斂心神,雙手合於身前,恭恭敬敬的屈身行了一個畢恭畢敬的武士見禮。
「下臣西鄉隆正,參見櫻姬殿下。」
他的聲音清朗洪亮,中氣十足,迴蕩在靜謐的山風中,令人不由生出好感。
山名櫻亦被對方那英挺的相貌與沉穩的氣度所吸引。
在深閨中,她最多只是接觸到過兄長麾下那些粗鄙悍將的容貌。
如鬼冢左近,石井平八那般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傢伙,何曾見過如西鄉隆正這般兼具武勇與儒雅的年輕武士?
小櫻依照清原宣子平日的嚴苛教導,雙手交疊於腹前,微微福了一福,輕聲道:「西鄉大人不必多禮,是小櫻擾了大人的清雅,還望大人莫怪。」
西鄉隆正抬起頭,溫和一笑,目光清澈坦蕩的說道:「殿下言重了。」
「末將奉大殿之命巡查城防,暫歇於此賞櫻。」
「中國著名詞人劉禹錫曾在《陋室銘》中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萬壽山雖清幽,但今日得了櫻殿的光臨,方才真正有了靈秀之氣。」
清原宣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聽到這句直白的馬屁詞,頓時眼角不經意的抽動了一下。
這年輕人,不僅武藝出眾,口齒竟也這般伶俐,引經據典隨口即來,居然懂得劉禹錫的詩詞,倒真不像個長於西國的鄉下豪族之子。
宣子輕咳一聲,主動搭話道:「西鄉大人年紀輕輕便已獨當一面,成為我山名家最年輕的衛將,實在是年少有為啊。」
「本人在御館內,亦常聽大殿誇讚大人的謀略,只是不知大人在此觀櫻,心中所思者何?」
「莫非是在推演兵戈殺伐之事?」
宣子如此一說,便是要看看西鄉隆正是不是如別人所說,是一個滿腹才華的智將,而非是滿腦子肌肉的武夫了。
西鄉隆正聞言,目光重新望向那株盛開的古櫻,神色變得肅穆:「回宣子夫人。」
「末將方才所見,並非殺伐,而是無常。」
「《平家物語》有云:「祇園精舍之鐘聲,告諸行之無常,娑羅雙樹之花色,表盛者必衰之理。」
「這櫻花開得極盛,璀璨奪目,然而不過數日,便要化為塵泥。」
「在這亂世之中,多少名門大族,盛極一時,轉瞬覆滅,豈非與這櫻花一般?」
說到此處,青年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向山名櫻,眼眸中閃爍著熊熊的雄心與信念:
「然而,正因花期短暫,方顯綻放之壯烈。」
「我等武士生於此世,若能追隨大殿蕩平不臣,重整綱紀,還這天下太平!」
「哪怕如這櫻花般轉瞬即逝,亦是不枉此生!」
山名櫻靜靜地聽著西鄉隆正英氣勃發的話,眼神之中頓時露出一絲迷妹般的心動神情。
她那原本有些懵懂的少女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
眼前的男子,有悲天憫人的情懷,更有頂天立地的豪氣。
她抬起眼眸,鼓起勇氣,也輕聲吟誦道:「世間若無櫻花開,春日當得幾多寧,落英雖隨風零落,清香長留松柏青。」
這是改自《古今和歌集》中業平的名句。
少女借著和歌,含蓄地回應著青年的抱負:即便世道如風中落櫻般無常,只要心懷松柏般的堅貞,便無所畏懼。
西鄉隆正渾身一震,目光與少女那雙含情脈脈的水眸在半空中相撞。
四目相對,八重櫻下,落櫻如雨。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樹狂亂盛放的櫻花,以及兩個心跳如擂鼓般的年輕人。
清原宣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蒼老的嘴角終於忍不住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大殿的苦心,沒有白費。
【寶子們,今天更新就這四章了,明天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