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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 石佛【一】

2026-10-17 05:44:59 作者: 潑墨作畫

  天文十四年,公元一五四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清晨,卯時初刻,天際才剛剛露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筑後國三瀦郡,這座廣袤而富饒的平原,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寧靜之中。

  在這片平原的西南部,緊鄰著貫穿整個筑後平原,被當地人敬畏地稱為筑紫次郎的筑後川支流,此地坐落著一個名為蘆川村的小小村莊。

  蘆川村,顧名思義,因其村口大片的蘆葦盪而得名。

  這裡地勢低洼,水網密布,無數條被當地人稱為堀的大小水道,縱橫交錯,如蛛網般將一塊塊肥沃的土地分割開來。

  這種獨特的地理環境,使得蘆川村自古以來便以幾樣東西聞名:一是水稻,二是蘆葦,三是白魚。

  肥沃的沖積平原,加上充沛的水源,讓這裡的稻米在整個筑後國都小有名氣。

  而那廣袤的蘆葦盪,不僅是村中孩童們捉魚摸蝦的樂園,更是村民們重要的生計來源。

  堅韌的蘆葦稈,是搭建茅葺屋根最上等的材料,細密的蘆葦,則可以編織成各種日常用具,如帘子、草蓆,甚至可以作為燃料和鋪設屋頂的建材。

  此外,那清澈的水道中,還盛產著聞名九州的白魚,以及肥美的鯉魚,鲶魚和一種名為沖端鰻的河鰻。

  這些魚類,便是村民們餐桌上難得的葷腥。

  然而,對於蘆川村的村民而言,這片養育了他們世世代代的土地,在不久之前,卻是一片充滿了血淚與苦難的傷心之地。

  村中最年長的老農,六十三歲的源兵衛,便是這一切的親歷者。

  源兵衛的一生,是戰國亂世中無數底層農民的縮影。

  他出生於明應七年,公元一四九八年。

  年輕時,這片土地還算安穩,他娶了鄰村一個同樣老實巴交的農家女阿稻為妻,靠著租種領主家的幾反灘田,勉強餬口。

  阿稻為他生下了兩個健壯的兒子,大郎和二郎。

  看著兒子們一天天長大,源兵衛曾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而安穩地過下去。

  但戰國的亂世,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隨著應仁之亂爆發,日本進入了混亂的戰國時代。

  大友家與大內家的爭霸,以及本地豪族蒲池氏和其他領主的爭端,這片土地上的戰火便從未停歇。

  不僅賦稅一年比一年重,領主們徵召陣夫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十年前,領主蒲池家的家臣為了修築城防,強行征走了村里所有的青壯。

  源兵衛的大兒子大郎,那個剛剛成婚不久,力氣大得能一個人扛起五六斗米,走十幾里山路的壯小伙,便是在那一次被征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只留下了一個女兒阿米和大朗的媳婦阿秋。

  後來有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同村人說,大郎是在當陣夫填壕時,被敵軍的流矢射中了胸口,當場就斷了氣。

  五年後,蒲池家與鄰近的田尻家爆發衝突,源兵衛的次子二郎也被抓了壯丁。

  這一次,他連屍骨都沒能找回來,據說是死於一場慘烈的攻城戰中,被滾燙的金汁從城頭澆下,活活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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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的打擊,讓源兵衛的妻子阿稻一病不起。

  在那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一場普通的風寒便足以要了一個人的性命。

  在耗盡了家中最後一點積蓄後,阿稻最終還是在無盡的悲傷與病痛中撒手人寰。

  家裡的頂樑柱沒了,只剩下源兵衛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以及兩個兒媳,大郎的妻子阿春,二郎的妻子阿秋,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孫子小太郎,和年僅九歲的大孫女阿米。

  一個幾乎沒有壯勞力的家庭,在這亂世之中,其境遇可想而知。

  他們被村裡的地侍欺壓,被寺廟的高利貸盤剝,辛苦一年種出的糧食,交完苛刻的六公四民租稅後,剩下的連餬口都難。




  但白魚稀少,而且捕撈困難,源兵衛雖然是個老練的漁夫和農夫,常常也是空手而歸,偶有收穫,也很快便會被債主收走,一家人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而最艱難的時候,是在去年夏天。

  柳川城的領主蒲池家,與新興的九州霸主山名家爆發大戰。

  為了堅壁清野,蒲池家的武士們衝進村子,將他們家中僅存的幾斗麥子和雜糧全部強征一空,還強行將他們這些領民驅趕到後方的三門郡。

  在那場大遷徙中,餓殍遍野,源兵衛一家靠著兒媳阿春偷偷藏在懷裡的一捧炒米,挖草根,割樹皮,這才勉強吊住了性命。

  源兵衛曾以為,他們一家註定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亂世之中了。

  直到那面繪有豎二引兩的旗幟,在天文十三年的八月,插遍了整個筑後國。

  山名家來了,他們統治了這裡。

  這個傳說中由那位「赤鬼殿」、「九州修羅」,山名家家督山名義光統領的勢力,在徹底擊敗了蒲池家,統一了筑後國後,卻並沒有像之前的領主那樣,繼續盤剝他們這些底層的百姓。

  恰恰相反,山名家的新政,如同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了源兵衛那早已絕望的乾枯心湖之中。

  首先,是面向筑後全境的賑災。

  山名家的奉行所打開了筑後國的糧倉,在各個村莊設立粥棚,向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施粥。

  其次,是檢地,清查戶冊與均田。

  山名家廢除了原先混亂的土地所有制,將所有被抄沒的土地收歸天領。

  隨後,山名家的勘定奉行所的大人們,便開始按照家中人口與勞動力,對耕地重新進行分配。

  像源兵衛這樣缺少壯勞力的「難儀」之家,不僅分到了三反相對肥沃的水田,還免除了他們之前欠下寺廟和地侍,以及當地領主的各種債務。

  雖然天領土地的所有權歸於山名家,他們只是擁有使用權的佃農。

  但山名家開出的稅率,卻是前所未有的五公五民。

  這意味著,他們有整整一半的收成,可以留給自己。

  更讓源兵衛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山名家分發下來的良種與肥田新法。

  去年秋冬,山名家的農務奉行所,向每家每戶都分發了一種名為裸麥的冬大麥種子,並派人手把手的教他們如何利用冬閒的田地進行種植。

  而且山名家為了保證天領的收成,他們一家的田地不僅可以免費使用農務所的耕牛,還能分到珍貴的鳥糞,混合糞便和草木灰進行肥田,增加土地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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