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末,當那沉甸甸的麥穗在春風中搖曳時,整個蘆川村都沸騰了。
源兵衛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在水稻收割之後,田裡還能長出如此豐盛的糧食。
四月末,一家人忙碌了整整半個月,終於將這三反田的裸麥全部收割完畢。
經過脫粒、晾曬,交完五成的糧稅後,源兵衛的家中,竟然還剩餘了整整三石,約四百五十公斤的冬麥。
整整三石為脫殼的粗麥啊。
當源兵衛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草袋裡那飽滿的麥粒時,他渾濁的老眼中,忍不住流下了混雜著喜悅的淚水。
有了這些糧食,再加上他們在田埂上,還有山坡下那一反山地下,種植的稗子、小米、芋頭、蘿蔔等雜糧蔬菜,一家人今年終於不用再挨餓了。
豐收的喜悅,像一劑強心針,讓這個瀕臨破碎的家庭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在山名家設立的助農結社(一種由村中壯勞力組成,互相幫助耕種的半官方組織)的幫助下,源兵衛家也順利地完成了春耕。
他們在水田裡插上了翠綠的秧苗,又在那些不宜種植水稻的坡地上,種下了耐旱的小米,粟米、高粱,以及幾畦從山名家傳來的新品種——甘薯。
此外,房前屋後的菜園子裡,也種上了茄子、黃瓜、南瓜等時令蔬菜。
而這些菜種,有很多都是肥前國傳來的,聽說是山名家從遙遠的大明國換來,在肥前推廣種植,這才慢慢開始傳入筑後國。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
春耕的忙碌已經告一段落,田裡的秧苗正在茁壯成長。
看著眼前這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田野,源兵衛那顆飽經風霜的心,終於有了一絲難得的安寧。
篤信佛教的他,決定趁著農閒,帶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阿米,去鄰近的善導寺還願。
他要感謝阿彌陀佛的保佑,讓他們一家人能在這亂世中活下來。
他更要感謝那位帶給他們一家新生的山名殿下,這位被國外大名和武士們稱之為修羅,惡鬼,但在他心中,卻如同活菩薩般的新領主。
他要在佛前,為山名殿下祈福,祈求他武運昌隆,長命百歲。
這樣他們這些小民的好日子,才能長久地過下去。
他還要為自己那死於戰亂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點一盞長明燈,告訴他們,家裡終於有餘糧了,不用再為他們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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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卯時三刻,源兵衛家的茅草屋裡已經亮起了微弱的豆油燈光。
「几几喂,阿米,你們路上要小心吶,阿米,要照顧好你阿爺。」
大兒媳阿春一邊將一個溫熱的雜糧飯糰用乾淨的竹葉包好,一邊絮絮叨叨的的叮囑著女兒:「山路不好走,阿米你可不許亂跑,要緊緊跟著阿爺。」
「知道了,母親大人。」
十四歲的少女阿米,是一個有些瘦弱的少女,她頭髮有些發黃,面容雖然不算漂亮,但卻充滿了少女的活力。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的麻布小袖,頭髮用一根簡單的布條束在腦後,顯得乾淨而利落。
接過飯糰,阿米小心翼翼的將飯糰放進一個用竹篾編成的小挎籃里。
籃子裡,還裝著一個盛滿了清水的竹筒,幾塊用鹽醃過的蘿蔔乾,以及此行最重要的供品。
一條鹹魚,一小袋進貢給寺廟的麥粉,還有幾顆去年秋天曬乾,如今已變得格外珍貴的干柿子。
「阿米,把那件『蓑』給阿爺帶上。」
沉默寡言,但手腳麻利的二兒媳阿秋,從牆角拿起一件用茅草編織的蓑衣斗篷,遞給了阿米。
源兵衛拿著一桿磨得發亮的竹煙筒,擺了擺手說道:「這青天白日的,帶這玩意兒幹啥,太重了。」
「阿爸,山裡的天,說變就變,帶著有備無患。」阿秋堅持道。
源兵衛拗不過她,只得將蓑衣卷好,用草繩捆在背後的行囊上。
一切準備就緒。
在兩個兒媳擔憂的目光中,源兵衛拄著一根木拐杖,牽著孫女阿米的手,推開了那扇用竹子和木板拼成的簡陋柴門。
清晨的空氣中,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意。
遠處的蘆葦盪里,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
祖孫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布滿露水的田埂上,向著東方那座若隱若現的善導寺方向走去。
善導寺,位於三瀦郡的東部,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淨土宗寺廟。
對於源兵衛這樣不識字的底層百姓而言,淨土宗的教義簡單而好記。
只要誠心誠意地念誦「南無阿彌陀佛」,死後便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擺脫今生的苦難。
這種簡單易行的修行方式,在戰國亂世苦難的百姓中,擁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也讓淨土宗在整個日本快速的收攏了無數的信徒。
從蘆川村到善導寺,大約有十里的路程。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好幾個村莊。
這些村莊的景象與蘆川村大同小異,到處都是正在修復的房屋,以及在田間辛勤勞作的農人。
空氣中不再是戰爭的恐慌,而是一種百廢待興,充滿活力的氣息。
一路上,源兵衛不斷地向孫女阿米講述著佛經中,關於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悟道的故事,以及山名家給村裡帶來的種種好處。
源兵衛讓阿米要像尊敬佛祖一般,誠心感謝山名大殿帶來的一切。
阿米則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扶著爺爺一邊走,一邊問個不停,時而采一朵路邊的野花,時而追逐著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當太陽升到半空時,他們拐上了一條通往山裡的偏僻小道。這條路是去善導寺的近路,但因為山路崎嶇,平時很少有人走。
源兵衛看著孫女微紅的臉頰,心疼的說道:「阿米,走累了吧?咱們去前面歇歇腳。」
就在這時,阿米指著前方不遠處,驚喜的叫了起來:「阿爺,快看!是地藏菩薩!」
源兵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小道旁的一棵巨大的樟樹下,立著一尊半人多高的石佛。
那是一尊地藏菩薩像,雕工樸拙,並不精美,很顯然是村中供奉的野佛。
石佛的身上已經長滿了青綠色的苔蘚,石質表面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顯然已在此處經歷了無數的風吹雨打。
在他的腳下,還零星地擺放著一些信眾供奉的石子和枯萎的野花。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地藏王菩薩。」
作為一名虔誠的淨土宗信徒,源兵衛立刻拉著孫女,恭恭敬敬的跪在了石佛面前。
他沒有念誦什麼複雜的經文,只是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隨後用最質樸的語言,在心中默默的祈禱著:「仁慈的菩薩啊,請您保佑山名殿下,讓他健健康康,把我們這些窮苦人帶出這吃人的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
「也請您保佑我那兩個苦命的兒媳,保佑小太郎和阿米,能平平安安的長大……」
祈禱完畢,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幾顆用布包了好幾層的干柿子,恭敬的將一顆珍貴的柿子餅擺放在了石佛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