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您把柿子給菩薩吃了,我們吃什麼呀?」
阿米舔了舔嘴唇,有些不舍的問道。
這顆干柿子,可是她盼了好久的好東西。
「傻孩子,不要覺得心疼。」
源兵衛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嘆道:「菩薩保佑我們全家平安幸運,我們把最好的東西獻給菩薩,是應該的。」
「我們如此虔誠信仰,佛祖一定看著呢!到時我死了,就能在西天極樂看見大朗,次郎,還有我的老婆子了。」
拜完了佛,源兵衛感到有些口渴和疲累,便扶著老腰,在樟樹下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氣喘吁吁。
「阿爺,您等著,我去給您打水!」
阿米看到爺爺疲憊的樣子,立刻拿起腰間的竹筒,自告奮勇的說道。
她剛才似乎聽到不遠處有潺潺的水聲,想來應該有一處山泉。
「小心點,別跑遠了。」源兵衛笑著叮囑道,慈愛的看著孫女一蹦一跳走遠的身影。
「知道啦!」阿米應了一聲,便像一隻快活的小鹿,蹦蹦跳跳的向著山林深處跑去。
看著孫女活潑的背影,源兵衛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他靠在樟樹上,一邊虔誠的看著面前的石佛,一邊眺望著山下的田野與村莊,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詳。
能活到今天,能看到家人不再挨餓,能看到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他已經很滿足了。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就在阿米離開後不久,一個身影突然從遠處通往山下的官道上緩緩的走了上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十分樸素的灰色和服小袖,腰間插著兩把武士刀,頭上戴著一頂編織得極為細密的網笠,斗笠的邊緣被壓得很低,將他的整個面容都籠罩在陰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源兵衛看到那人,頓時瞳孔猛的一縮,有些懼怕的站了起來。
是武士。
對方的打扮像一個流浪的野武士。
那腰間的打刀刀柄華麗的金目貫絲線,以及那閃爍著光滑漆光的華麗刀鞘,無一不彰顯著他是個可以隨意主宰平民生死的特權階級。
源兵衛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從坐著的石頭上站了起來,手腳發軟,心臟「砰砰」的狂跳。
在底層百姓的觀念里,遇到武士,尤其是落單的野武士,比遇到山裡的野獸還要可怕。
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連忙快步走到道路的另一側跪下,深深的彎下腰,將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是戰國時代,平民見到武士時最標準的禮儀。
直視武士的臉,會被視為一種極大的不敬,甚至可能會為此招來殺身之禍。
雖然山名家已經頒發了禁止武士斬殺平民的律法,但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地里,任哪個平民見到落單的野武士也無法平靜。
那個男人,一步一步的順著土路官道走了上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仿佛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落地聲音很輕,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源兵衛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只能通過眼角的餘光,看到那雙穿著草鞋的腳,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
一股冰冷的氣息,瞬間將他籠罩。
「餵。」
一個極為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突然從斗笠之下傳來。
「老人家,你不是這附近村子的人吧?從哪裡來?」
「哈……哈伊!」
源兵衛聽到這名野武士開口,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用更加謙卑的語氣,結結巴巴的回答道,「回……回大人。」
「小人是是蘆川村的……今日是想去善導寺……為……為家人祈福。」
他不敢有絲毫的隱瞞,一股腦將所有信息都抖落了出來。
在這些主宰他們生死的大人物面前,撒謊是取死之道,一向生活在武士階層陰影下的源兵衛,對這些人帶著天然的畏懼。
那個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源兵衛感覺,那斗笠下的目光,仿佛兩把無形的尖刀,正在將自己從裡到外,剖析得一乾二淨。
「祈福?」
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中,卻不帶絲毫的感情,顯得那麼冰冷。
「那麼,我問你,你覺得,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哎?.....納尼?」
源兵衛驚訝的回道,下意識的猛抬起頭,然而又在下一秒驚恐的低下。
他完全不明白,這位武士大人,為什麼會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
他活著的意義?
對於他這樣的莊稼漢,和歲數隨時入土的老人來說,活著,就是活著。
就是每天天不亮就下的幹活,侍弄莊稼,祈求風調雨順,能有個好收成,讓一家人能吃飽飯,不要餓死。
這還需要什麼意義嗎?
源兵衛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八嘎!....快回答我!」
男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一股凌厲的殺氣,如同實質般的壓在了源兵衛的身上。
「咕咚。」
源兵衛頓時嚇得咽了一口唾沫,大腦飛速的運轉著,試圖尋找一個能讓這位武士大人滿意的答案。
他想起了寺廟的住持布法時,說起的佛經里的故事。
「回……回大人……」
他顫抖著聲音說道:「小人……小人愚鈍。」
「但小人覺得,人這一輩子能活多久,能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是……都是佛祖和菩薩,在前世就已經安排好了的。」
「小人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多行善事,為來世積福……好能早日前往西天極樂世界。」
源兵衛的話,聽起來語無倫次的同時,似乎又十分的合理。
這是一個典型的,深受佛教因果報應思想影響的底層百姓最樸素的世界觀。
然而,這個在源兵衛看來天經地義的答案,卻仿佛觸動了對方的某個禁忌。
「安排好的?」
斗笠之下,傳來一陣令人戰慄,仿佛壓抑著極致憤怒的低語。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自欺欺人,將自己的命運交由虛無神佛的懦夫之言!」
然後,沒等源兵衛反應過來,他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甚至還未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嗤——」
一聲極為輕微的,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
源兵衛感覺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冰冷的雪水澆了一下。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腹之間。
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正從左肋一直延伸到右腹。
鮮紅的血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他打滿補丁的破舊麻布小袖。
「呃……」
劇烈的痛苦,在延遲了片刻之後,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手中的竹杖脫手,雙腿一軟,重重的跪倒在地。
為什麼?
他抬起頭,用那雙因失血而迅速變得渾濁的眼睛,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要遭此橫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