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淙手指一抖,趕忙接通。
「喂!」
「承叔,怎麼了?」
「是不是我奶奶出事了?!」
前些天,承叔才跟他說過。
奶奶現在連飯都不太會吃了。
大多時候,都是承嬸在旁邊幫著照顧。
嚴淙每個月都多轉一千過去。
承嬸每次都說不用,說鄉里鄉親的,互相照看一下,就當積德。
可嚴淙不敢真的讓人白幫忙。
人情再厚,也不能只靠嘴,那些錢他都記著,到時候回去之後打算親手給她。
電話那頭。
承叔的聲音很急,壓得也很低。
「小熊。」
「你奶奶說想跟你打電話。」
嚴淙愣住了。
換新工作的這八個月里,奶奶的病越來越重。
一開始打視頻,她還能盯著屏幕看兩三分鐘,然後喊出一句小熊。
到了最近這個月。
她看著屏幕半天,都認不出他是誰。
今天突然清醒過來……
是為什麼?
嚴淙眼眶一下紅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抖得厲害。
「承叔。」
「你把電話給我奶奶吧。」
「嗯。」
那邊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很快。
聽筒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熊啊……」
「嗯,是我,奶奶。」
嚴淙剛開口,聲音就哽住了。
「我在的!」
電話那頭,小老太慢慢問。
「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在外邊吃得好不好?」
「沒有人欺負你吧?」
嚴淙看了一眼剛打開的泡麵。
熱氣糊上來,沖得他眼淚直流。
他把手機握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
「奶奶,我在外邊過得可好了!」
「這不,剛剛還和領導一起出去談訂單。」
「吃的那叫一個豪華!」
「澳洲龍蝦,雪花牛肉。」
「甚至還有妖將級別的妖獸肉呢!」
「你就放心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小老太抹了抹眼角,沒有戳穿他。
「好,好。」
「小熊啊,在外邊累了,就回家。」
「奶奶給你做蒸蛋吃。」
「嗯……」
嚴淙重重點頭。
「嗯!」
小老太又道:
「還有,奶奶也存了一點錢。」
「就在衣櫃最下邊那個盒子裡。」
「到時候你回來了,就拿去用。」
「想吃什麼,想買什麼,別省錢。」
「對自己好一點,知道不?」
嚴淙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進泡麵里。
「嗯……我知道的!」
他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奶奶!」
「你等我!」
「我明天就回家!」
「求……求求你了!」
他拿著手機,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另一邊。
昏黃的燈下。
小老太坐在凳子上,手裡攥著電話。
她眼裡的清明正在一點點散掉。
可她還是撐著,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小熊。」
「奶奶床頭,還放著兩罐糖。」
「都是你最愛吃的。」
「以後覺得生活苦,就吃兩顆。」
「甜。」
「奶奶!」
嚴淙徹底崩潰。
「求你了!」
「等等我……等等我……」
「嘟嘟嘟——」
電話到這裡,斷了。
嚴淙身體一僵。
他猛地低頭,看著黑下去的通話界面,瞳孔收縮。
「不,不不不!」
他立刻撥了回去。
手指點錯了兩次,才終於撥通。
等待接通的幾秒鐘里,嚴淙死死盯著屏幕。
嘴裡不停念著。
「求你了。」
「求你。」
「接啊。」
電話很快接通。
嚴淙幾乎是吼出來的。
「奶奶!!」
「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承叔的聲音。
「小熊,是我。」
嚴淙整個人僵在原地。
隱約間。
背景里,還有一道含混破碎的呢喃。
「吃、吃、吃飯。」
「小熊……乖。」
「小熊……乖。」
承叔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正對著空氣輕輕撫摸的小老太,眼圈也紅了。
「小熊。」
「你奶奶沒事。」
「只不過……」
他停了幾秒,聲音低了下去。
「這一次,可能是真的徹底糊塗了。」
「能回來,就儘快回來吧。」
嚴淙先是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胸口又疼得厲害。
奶奶還是沒能看到自己混出人樣的一天。
他低下頭,死死咬住牙,心中暗罵著自己。
廢物。
自己真是廢物!!!
電話那頭,承叔喊了一聲。
「餵?」
「小熊,在聽嗎?」
「嗯。」
嚴淙抹了一把眼淚,壓抑著悲傷。
「在的。」
「承叔,麻煩你了。」
「我明天就回來。」
「好。」
承叔應了一聲。
「那沒什麼事,我先掛了。」
他說完,剛想掛斷。
可他的目光落在小老太身上。
她還在對著空氣摸著,嘴裡一遍遍念著那幾句話。
承叔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
「小熊啊。」
「一個人在外,好好吃飯,知道不?」
「這也是你奶奶,就算糊塗了,也一直沒忘的事情。」
說著,他把電話往小老太那邊靠了靠。
那道斷斷續續的聲音,順著聽筒傳了過來。
「吃、吃、吃飯。」
「小熊……乖。」
「小熊……乖。」
嚴淙鼻頭一酸。
這是他小時候,奶奶哄他吃飯時,經常說的話。
那時候他不愛吃青菜。
小老太就端著碗追在他後面。
「小熊乖,吃一口。」
「吃完奶奶給你糖。」
嚴淙閉了閉眼。
「承叔。」
「我知道的。」
「我先掛了。」
電話掛斷。
下一秒。
嚴淙直接趴在茶几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連聲音都斷了。
「奶奶!對不起!嗚……啊啊啊……」
「是我沒用……是我沒用啊……」
天幕外。
彈幕少了很多。
偶爾有幾條飄過去,也慢得不像話。
「別這樣……」
「我頂不住了。」
「奶奶都忘了自己是誰,還記得讓小熊吃飯。」
「草,眼睛尿尿了……」
視頻里。
嚴淙哭了很久,直到泡麵的熱氣徹底散掉。
他才猛地抬起頭,抽了抽鼻子。
那碗老譚酸腳牛肉麵已經坨了,湯麵上漂著幾滴油花,還有他的眼淚。
嚴淙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叉子,大口吃了起來。
面已經涼了。
酸辣味混著眼淚的苦味,一口一口往喉嚨里咽。
他吃得很快。
眼淚也一直往下掉。
可他沒有停。
「好好吃飯。」
「奶奶。」
「我在好好吃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