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十二月的夜，不算冷到刺骨。
可濕氣重。
風一吹，衣服貼著皮膚，涼意就順著袖口和領口往裡鑽。
床邊。
梁如夢身體在顫抖。
她緊緊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嚇人，手指指著嚴淙。
「我知道你現在很辛苦！」
「有壓力！」
「但……」
她眼淚一下滾了下來，聲音哽住。
「我呢？！」
「嚴淙！」
「你知道的，我什麼都給你了！」
「我也只有你了！」
嚴淙仰著頭，喉嚨發緊。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如夢抹了一把臉，眼淚卻越抹越多。
「我不求你，跟以前那樣，面面俱到，全都圍著我轉！」
「但是……」
「你能不能稍微！」
「稍微在我身上留一點心思呢！！」
「我也是人啊！」
「我不是石頭！」
「餓了要吃飯！」
「難受了會哭！」
「我也是需要愛才能維持的！」
「你到底還把不把我當女朋友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一圈，又落回兩人之間。
嚴淙偏過頭。背在身後的手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
梁如夢盯著他。
她等了幾秒。
嚴淙還是沒說話。
那幾秒，對她來說，比外面的風還冷。
「過來！」
她再次上手，扯著嚴淙往床邊走。
「今天不戴！」
「我吃藥行了吧！」
可這一次。
還是沒能扯動。
嚴淙咬著嘴唇，整個人釘在原地。
梁如夢慢慢回頭。
她看著嚴淙，眼神一點點空了下去，嘴角扯了一下，那點笑意很輕。
也很碎。
像是她終於確認，自己在他這裡，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重要了。
她鬆開了手。
然後一點點低下頭，走回床邊，把丟在一旁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房間裡，只剩衣料摩擦的聲音。
還有外頭刮過竹林的風聲。
等她穿好後，聲音已經冷了下去。
「你待會……」
「送我回家吧。」
嚴淙張了張嘴。
最後只吐出一個字。
「嗯。」
說完，他推門出去。
門口有個小凳子。
嚴淙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了一支。
夜風一刮，火星忽明忽暗。
煙霧貼著他的臉散開，又很快被吹碎。
嚴淙低著頭，滿臉都是疲憊。
他能說什麼？
說現在賺錢最重要？
說他不是不想碰她，是不想讓她吃藥？
說他不是不想愛她，是一想到奶奶的醫藥費、房子、結婚，就壓得喘不上氣？
這些話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她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跟了自己。
他不想把那些壓力再塞進她懷裡。
他是真的想給她一個家。
嚴淙抬手捂著眼睛，身心俱疲。
煙燒到了指節，他才回過神。
最後一口煙抽完，身後的門開了。
梁如夢已經穿戴好，站在門口。
「走吧。」
她的聲音很冷。
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委屈，也沒了以前那種傻乎乎的笑。
嚴淙胸口被扯了一下，他還是沉默地點頭。
兩人坐上小電驢。
車子慢悠悠往村口開去。
暖黃色的大燈照在前面，只照得亮一小截土路。
更遠的地方，全被黑暗裹著。
換在以前。
梁如夢早就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嘰嘰喳喳地說這邊有狗，那邊有鬼，嚇得嗷嗷叫。
可現在。
兩人之間隔著一大塊空隙。
梁如夢咬著唇，看著前面一聲不吭的少年，眼淚再次無聲流下。
嚴淙握著車把，用力到，手背都繃起青筋。
風颳得很快，卻刮不走他胸口那團堵得發疼的東西。
車速慢了下來。
嚴淙抬頭，看向天上的星星。
鏡頭跟著他的目光往上。
星空很亮。
一顆一顆，掛在南方冬夜潮濕的夜空里。
隨後。
畫面翻轉。
鏡頭從星空墜下，落向另一片黑漆漆的山林。
竹影晃動。
小路盡頭，有一盞很暗的路燈。
路燈下。
一個女孩蹲在那裡，一邊趕蚊子，一邊時不時打開手機。
是梁如夢。
她皺著小眉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23:45】
隨即，她打開了聊天頁面。
別自戀：
【寶寶~】
【你回來看奶奶幾天啊？】
就自戀：
【三天。】
別自戀：
【那能不能分一天給我呀？】
【表情包（可憐兮兮）】
就自戀：
【我白天沒時間呢。】
別自戀：
【表情包（眼睛一亮）】
【那晚上有時間咯！】
就自戀：
【你不是說出來玩都要下午五點前回去嘛？】
【不然你奶奶跟你爸說，那你就完蛋。】
【你晚上怎麼出來？】
別自戀：
【哎呀！】
【我可以趁奶奶睡著，再偷偷出來嘛。】
【只要在早上五點，她醒來前回去就好了呀！】
【我好想好想你的，你過不過來接我嘛！】
【表情包（氣鼓鼓跺腳）】
就自戀：
【表情包（微笑）】
【你那是想我嘛？】
【你那是想要了！】
別自戀：
【表情包（臉紅扭捏）】
就自戀：
【說，有沒有背著我當黃金礦工。】
別自戀：
【表情包（雙手捂臉害羞）】
【哎呀~寶寶~人家就是想你了嘛~】
【也~也想要了~】
【你就忍心人家獨守空房嘛~】
【表情包（小貓仰頭可憐兮兮）】
就自戀：
【表情包（色眯眯壞笑）】
【還是老地方嘛！？】
別自戀：
【嗯吶！】
就自戀：
【洗香香等好！！！】
【快馬加鞭過來！！】
別自戀：
【表情包（親親~）】
聊天記錄到此結束。
時間定格在，22:50。
「都一個多小時了，怎麼還不到呀~」
梁如夢嘟著嘴，又打了一串字。
別自戀：
【寶寶~你到哪裡了呀？】
【好多蚊子！】
【剛剛還有一個中年大叔停車想搭訕我，但是我拒絕了噢！】
【表情包（花兒都等謝了）】
就自戀：
【轉個彎就到！】
「轉個彎！轉個彎！」
梁如夢氣呼呼踩著地面。
「什麼彎要轉那麼久啊！啊啊啊！」
鏡頭隨之轉到另一邊。
鄉間小道上，有一束忽明忽暗的車燈，正在慢慢往前挪。
鏡頭拉近。
嚴淙皺著眉，盯著前面黑乎乎的路。
「靠北！」
「車燈怎麼壞了啊！」
周圍黑漆漆的。
車燈時亮時暗。
路邊的路燈也是隔好幾個，才見著一個還能亮的。
關鍵周圍還是竹林。
那小風一刮，竹葉沙沙響。
嚴淙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開。
出了竹林。
轉過一個彎。
那時亮時暗的車燈突然穩了下來。
暖黃的燈光刺破黑暗，照亮前方道路。
也照亮了路燈下，正煩躁踢著小石子的梁如夢。
她穿著一身粉粉的睡衣。
一看到來人，先是往後縮了一下，還努力擺出一張冷兮兮的臉。
可隨著小電驢越來越近。
還有那道熟悉的喊聲。
「我都說了轉個彎就到，看你樣子還不信噢！」
一下子。
梁如夢臉上的冷意沒了。
她眼睛亮起來，歡快地噔噔噔跑過去。
「寶寶~！！！」
嚴淙一抬下巴。
「嗯哼！上車吧！」
「哼~！」
梁如夢對著嚴淙的嘴巴就是狠狠啵了一口。
然後又兇巴巴地盯著他。
「你怎麼這麼慢呀，我快要被蚊子給吸扁了！」
「哪裡扁了？」
嚴淙壞笑著。
「你你你！」
「壞大叔！！！」
梁如夢的臉一下紅了，捂著胸前羞憤地瞪他。
嚴淙失笑，拍了拍后座。
「走吧！」
「公主請上車！」
兩人坐在小電驢上。
那盞暖黃車燈再也沒壞。
經過竹林時，梁如夢緊緊抱著嚴淙的腰，嘴裡還在碎碎念。
「剛剛這裡真的好嚇人。」
「你再晚一點，我就要被鬼抓走了。」
「那鬼可真倒霉。」
「嚴淙！」
「錯了錯了，寶寶饒命。」
穿出竹林。
四周變成空曠的稻田。
夜風吹過田埂。
嚴淙仰著腦袋，指著天上的星星，眼裡全是亮光。
「寶寶~你看，那些星星好亮啊！」
「也就是在老家才能看到這種場景了。」
「城市裡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梁如夢抱緊他的腰，也跟著仰頭。
「那你就多回來陪陪我咯~」
「我陪你天天看星星！」
「好~」
那時候的他們，眼裡都有光。
風吹得再冷，也沒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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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一下，還有四章，正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