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姜璃雨的聲音不大。
可整間病房的儀器同時震動起來。
青色靈力從她體內轟然爆開。
李小染被氣浪推得連退數步，後背撞在牆上。
姜璃雨從艙內升起。
特殊液體從她身上滑落，尚未接觸地面，便被青色劍意切成漫天水霧。
她赤腳立在半空。
腳下，一柄虛幻長劍逐漸凝實。
「舅……舅媽……」
李小染抬頭看著她，臉上的悲傷被震驚壓了下去。
「你成仙了？」
姜璃雨沒有回答。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有窗戶的那面牆壁。
「碎。」
青光閃過。
牆壁被無數細小劍氣切開，磚石化為粉末，露出外面的天空。
姜璃雨轉身看向李小染。
「指路。」
青色靈力落下，將李小染包裹在內。
李小染的身體離開地面，四肢下意識蜷縮起來。
「等、等一下！」
「舅媽，我恐高！」
「指路。」
姜璃雨的聲音仍舊平靜。
可那份平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小染不敢再耽擱，連忙說道：
「城東武陵山！」
「那裡被葉家買下來了，山頂只有舅舅一座墓！」
「嗖——」
青光划過城市上空。
不到半秒，二人已經出現在武陵山頂。
山頂沒有樹。
也沒有多餘的建築。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墓，立在大片被清理乾淨的土地上。
姜璃雨落地。
遠處的城市燈火隔著雨幕鋪開，車流仍在移動，行人仍在奔走。
只有這裡沒有人聲。
墓碑前擺放著新鮮的白花。
照片裡的葉辰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冷淡，目光直視鏡頭。
姜璃雨站在墓前，久久沒有動。
照片中的男人，只剩下一張安靜的臉。
永遠不會再動。
永遠不會再開口。
姜璃雨抬起手，指尖落在照片上。
冰涼的墓碑貼著她的掌心。
「師尊……」
她張了張嘴，聲音沒有出來。
過了很久，她才再次開口。
「你為什麼不等我？」
雨水落在她的發梢。
「不是說好了嗎……」
「你說過，等我回到現實，就要讓我做你的師尊。」
「要和我結婚。」
姜璃雨的指尖沿著照片上的輪廓慢慢移動，眼神一點點失去焦距。
「我回來了。」
「師尊，我真的回來了。」
她的聲音逐漸發顫。
「我找了你兩千年……」
「兩千年啊……」
身後，李小染撐開黑傘。
「舅媽，先避避雨吧。」
姜璃雨沒有回應。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分不清是雨，還是眼淚。
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慢慢彎下腰，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石碑上。
「我好不容易才回來……」
「你怎麼能不在呢？」
「我還沒有見過現實里的你。」
「你還沒有叫過我師尊。」
「你答應過我的……」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烏雲壓住山頂。
遠處傳來低沉的雷聲。
姜璃雨的手指越收越緊，掌心被墓碑邊緣割開，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只盯著那張照片。
「師尊。」
「你說話啊……」
沒有回應。
墓碑上的男人只是看著她。
帶著一張她從未真正在現實世界見過的的臉。
「轟隆——」
一道雷霆從雲層落下。
姜璃雨抬起頭。
雷光照亮她蒼白的臉。
就在雷霆貫入身體的瞬間，一段記憶被強行塞了進來。
畫面瘋狂閃回。
純白房間。
倒下的葉辰。
醫院樓下那輛被砸凹的超跑。
李小染哭喊著撲過去。
還有小愛冷漠的聲音。
「只要通關《萬界2.0》，就能讓姜璃雨的意識回歸現實。」
畫面繼續推進。
那個重傷倒在地上的人，被強行送入了新的世界。
他失去了所有記憶。
失去了她。
失去了他們共同經歷的一切。
可他還是葉辰。
他就是她在遊戲裡收下的徒弟。
那個被她當成仿造品的少年。
那個她曾經一次次推開、一次次訓斥、一次次用劍刺穿屁股的少年。
那個在她最孤獨的時候，端著飯菜等她回家的少年。
「……」
姜璃雨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終於知道了。
那不是相似。
那不是仿造。
那就是葉辰。
從頭到尾，都是他。
她等了兩千多年的人，早就回到了她身邊。
因為救她，葉辰主動踏進了同一場遊戲。
她竟然直到站在他的墓前，才認出他。
「轟隆隆——」
姜璃雨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抬頭望著墓碑。
「葉辰……」
聲音輕得只剩下氣音。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為什麼不記得我？」
「你為什麼還要叫我師尊……」
她想起了那個少年跪在床前敬茶的模樣。
想起他故意往茶里下藥。
想起他被飛劍追著滿山跑。
想起他端著醬香大肘子站在門口，笑著喊她：
「師尊，你來啦！」
姜璃雨抬手捂住胸口。
那裡傳來的痛楚，讓她連呼吸都無法完成。
她曾經擁有過他。
可她沒有認出他。
她曾經看著他重新愛上自己。
可她一直把他當成另一個人。
她甚至還嫌棄過他。
她甚至還告訴過他，自己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
她曾經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葉辰。
其實，她早就找到了。
只是她親手錯過了。
姜璃雨跪倒在墓前。
膝蓋撞進濕冷的泥土。
青色劍光從她身邊散開，又一寸寸熄滅。
李小染手中的雨傘掉在地上。
她衝過去，想要扶起姜璃雨。
「舅媽！」
姜璃雨沒有回應。
她雙手死死抓住墓碑，指甲崩裂，鮮血染紅了石面。
「為什麼……」
「為什麼啊……」
她的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破碎得不成樣子。
「你明明就在我身邊……」
「我為什麼沒有認出你……」
「你明明叫了我那麼多次師尊……」
「我為什麼沒有認出來……」
暴雨徹底傾瀉下來。
山頂的白花被雨水打得伏倒。
姜璃雨跪在墓前，長發貼在臉側，肩膀劇烈顫抖。
她抬起頭，試圖透過雨幕再看一眼照片。
可視線早已被淚水沖得模糊。
「葉辰……」
「我回來了。」
「你聽見了嗎？」
「我真的回來了。」
「你起來見我一面好不好？」
墓碑沒有動。
照片裡的葉辰也沒有動。
姜璃雨伸出手，想把那張照片從墓碑上取下來。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麼都沒有落下。
她突然不敢碰了。
她怕自己一碰，那個人就會徹底從世上消失。
「你不是說……」
「你不是說要和我結婚嗎？」
「你不是說，要讓我一直當你的師尊嗎？」
她將額頭重重抵在墓碑上。
聲音低得只剩哭腔。
「你騙我……」
「葉辰，你騙我……」
「你怎麼能先走……」
大雨沖刷著墓碑，也沖刷著她身上的白衣。
姜璃雨伏在那裡，手指仍緊緊抓著冰冷的石面。
兩千年的等待沒有等來重逢。
她拼盡一切回到現實，都未曾趕上葉辰的葬禮。
而那個她苦苦尋找的人，早已在她眼前死去了一次。
只是她到現在才知道。
她的師尊。
她的徒弟。
她約定要在現實中成婚的人。
從來都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