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里的爭吵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重新落回那片漆黑的投影。
畫面還沒有亮起。
海潮聲卻先傳了出來。
一聲,又一聲。
像是沉重的水浪拍打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金屬碎裂和骨骼摩擦的聲響。
緊接著,一道痛苦的嘶吼從黑暗深處傳來。
「——呃啊!」
聲音短促,隨後被劇烈的喘息取代。
直播間的觀眾瞬間安靜。
【不會吧……這難道是倪克斯敗了?】
【瞎說,這聲音明顯就是男聲!】
【我靠!那該不會是小林老祖沒了吧?】
【補藥啊!!!】
下一刻,畫面亮起。
但光線很暗。
昏沉的血色從黑暗裡浮出,鋪滿整片畫面。
原本懸掛著祭台的海域,已經變成一片死寂的血海。
殘肢斷臂漂浮在海面。
有的手掌還死死握著長槍。
有的五指保持著結印姿勢,有的斷口處流出金色血液,有的則流淌著藍色、紫色或乳白色的神血。
不同顏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把整片海水染成一片混亂的色澤。
鏡頭貼著海面緩緩抬升。
血海上方,懸著一層漆黑天幕。
那片黑幕覆蓋了整片海域,邊緣看不到盡頭,像是有另一重天地壓在這片戰場上空。
數百根純黑觸手從黑幕下垂落。
它們洞穿神明胸膛,將一具具神軀吊在半空。
觸手收緊。
神骨發出斷裂聲。
神血沿著黑色表面滑落,滴入下方血海。
絕大多數神明已經被擠壓得只剩殘破血肉。
還有少數幾具神軀勉強維持完整,四肢卻已經失去力量,只能在觸手間緩慢掙扎。
宏大的海域戰場在畫面中鋪開。
神明的殘軀、坍塌祭台和翻湧血海,全都被那片黑暗壓在下方。
「——呃啊!」
先前那道慘叫再次響起。
鏡頭循聲轉動。
阿波羅被吊在黑幕下方。
他的金髮已經完全失去光澤,披散在臉側,沾滿暗紅血跡。
四肢被硬生生折斷,只剩少量皮肉連接著肩膀和軀幹,軟軟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金色長弓斷成兩截,跌落在血海之中。
就在那把斷弓旁邊,漂浮著一具龐大的銀白身軀。
那是一名長發少女。
她的身體已經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形態,銀白長發鋪滿血海,雙眼中的月光徹底熄滅。
她的銀弓也斷裂了。
碎裂的弓身橫在她身側,弓弦崩斷,銀色碎片鋪在海面,像一輪沉入血色天穹的殘月。
阿波羅低頭看著她,瞳孔中的恐懼迅速被憤怒吞沒。
「瘋婆娘!」
他的聲音因為劇痛而顫抖,仍舊帶著太陽神的驕狂。
「你敢殺我妹妹!」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哦?」
一道溫潤綿長的聲音,從鏡頭之外傳來。
那聲音很輕,落進耳中時,卻讓人產生一種深夜被母親低聲安撫的錯覺。
「只死了一個妹妹,就受不了了?」
阿波羅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海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噠。」
一隻赤裸的玉足踩過海面。
腳踝上繫著一條細細的星辰腳鏈,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噠。」
第二步落下。
血海盪開一圈漣漪。
那漣漪帶著某種規律,逐層推向遠方。
黑色長髮從鏡頭邊緣垂落,髮絲拖過海面,染著幽藍星光。
鏡頭順著那道身影向上移動。
先是修長的雙腿,再是被黑色薄紗包裹的腰身。
星夜鎏金紗裙垂落海面,裙擺內部流動著細碎星光,仿佛整片夜空被縫入布料。
肩膀裸露在外,冷調瓷白的皮膚上,布滿法則撕裂留下的傷口。
傷口中沒有鮮血,只有黑夜在不斷修補破碎的神軀。
她的長髮拖在身後,烏黑濃密,發尾散著細微星砂。
額間,暗金色神紋沿著眉心蔓延,眼下的銀白星紋已經被鮮血染紅。
她是倪克斯。
黑夜女神。
她的面容依舊冷艷,卻透著一股古老的疲憊。
有一支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箭矢,貫穿了她的肩胛骨。
倪克斯抬手,握住箭杆,直接將箭矢從體內拔出。
金色火焰在她掌中劇烈燃燒。
她垂下手。
松指。
箭矢落入海中。
轟!
金色箭矢砸入血海。
海水瞬間沸騰。
無邊白霧衝上天空,覆蓋數千丈海域。
血海快速下降,海平面一層接著一層向外退去,露出下方堆積的神骨和殘破神兵。
整片海域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向外推開。
距離戰場最近的幾座海島,甚至露出了原本沉在海底的山脈。
僅僅一支箭,竟讓整片海域快速乾涸。
倪克斯抬起手。
沸騰的海水在一瞬間停止。
白霧懸在半空,浪花定格在半空,連正在下墜的屍骸也失去了動作。
她五指翻轉,掌心朝上。
一顆五彩斑斕的光球,在她掌心浮現。
光球內部,雷霆、海潮、烈焰、冰霜、死亡、生命等法則交錯旋轉。
每一種力量,都曾在圍攻中撕裂過她的神軀。
如今,被她一寸寸剝離出來。
轟——!
一道漆黑光柱從黑幕天穹落下。
光柱貫穿海天,將倪克斯完全籠罩。
黑暗星雲在她身後展開。
無數星辰沿著星夜紗裙流動,傷口在光柱中快速閉合,破碎的法則重新歸位。
與此同時,鏡頭切向黑幕深處。
宙斯被數根黑色觸手纏住。
他的鎏金神甲已經裂開大半,鎧甲邊緣不斷傳出擠壓聲。
紫色神血順著他的白須滴落。
他的臉上沒有先前的從容,雙目緊盯著黑柱中的倪克斯。
「不愧是初始神。」
宙斯的聲音很低。
「在黑夜領域內,無論受到多重的傷勢,她都能迅速恢復。」
「只要這片黑夜不曾消失,她就是不死之身。」
「她在這裡……就是無敵的。」
「三弟!」
波塞冬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他雙手握住三叉戟,橫在胸前,硬扛著觸手的絞殺。
海神戰甲已經被擠得變形。
藍色神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流下。
先前的輕慢和狂傲,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
「快驅動神令!」
「用這些神明當祭品,強行撕開通道,讓大人降臨!」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死在這裡!」
「死?」
宙斯轉過頭。
「我不會死在這裡。」
波塞冬的表情僵住。
宙斯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死的,只有你們。」
波塞冬的瞳孔猛然收縮。
「宙斯,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