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格致院門口,朱十八的腦袋剛探出馬車,就聽到裡面一陣喧譁。
「院長來了!」
「院長回來了!」
朱十八一愣,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就看見一大群人從院子裡涌了出來。
那二百名學員也不知道從哪得到了消息,他前腳剛到,這群人後腳就呼啦啦的圍了上來,把馬車圍了個嚴嚴實實。
「院長好!」
「院長,您可算來了!」
「院長,我們想死您了!」
朱十八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差點從馬車上摔下來。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有些懵:「這……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學員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他愣是一句也沒聽清。
正亂著,解縉從人群里擠出來,滿臉堆笑:「老師!您可來了!學生們聽說您來了,都激動得不行!」
朱十八看著他:「激動什麼?我就是來看看,又不是給他們發媳婦?」
解縉嘿嘿一笑,低聲道:「老師,您不知道,這一個月,學生們天天念叨您呢。」
朱十八更懵了:「念叨我幹嘛?」
解縉還沒來得及解釋,方孝孺也過來了。
他比解縉穩重些,先給朱十八行了禮,才道:「老師,學生們是真心感激您,您要不進去看看?」
朱十八點點頭,跟著他們往裡走。
學員們自動讓開一條道,卻不肯散去,就圍在兩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朱十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沖他們擺擺手:「都該幹嘛幹嘛去,別圍著了。」
沒人動……
朱十八:「行吧,那你們跟著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裡走,朱十八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二百號人,那陣仗,趕上他大侄子出巡似的。
他先去看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齊,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板書。
他看了看,是基礎算學的題,字跡工整,步驟清晰。
「這誰寫的?」他問。
一個學員怯生生舉手:「院長,是我。」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不錯,思路清楚。」
那學員臉都紅了,激動得直搓手。
他又去看了實驗室。
實驗室里,器材擺放整齊,通風良好。
朱十八走過去,看了看他們做的實驗,是蒸餾,用酒精燈燒水,收集蒸汽冷凝。
操作雖稚嫩,但步驟都對。
「誰教的?」
「解教習教的。」一個學員答。
朱十八點點頭,又看了看他們的記錄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據,雖然簡陋,但態度認真。
他轉身出門,學員們又跟上。
走到院子裡,朱十八終於忍不住了,停下來回頭看向眾人。
「你們到底跟著我幹嘛?」
學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方孝孺走上前,輕聲道:「老師,學生們是……是感激您。」
朱十八一愣:「感激我?感激什麼?」
方孝孺道:「老師,您可能不知道,這一個月,學生們學了您編的教材,了解了您做的事,才知道……才知道您有多厲害。」
朱十八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有什麼厲害不厲害的。」
「院長,您就是厲害!」一個學員鼓起勇氣,大聲道,「院長,我家是種地的。以前畝產只有兩石,餓肚子是常事。後來官府發了土豆種,教了新法子,現在畝產能到四石!家裡再沒餓過肚子!」
另一個學員接話:「院長,我爹是鐵匠。以前打把刀,要反覆鍛打幾十遍,還不一定成。現在工研院發了新鋼,直接就能打出好刀!我爹說,這都是您造的!」
又一個學員道:「院長,我家在河邊,年年發水,年年淹。去年官府來修堤,用的是水泥,結實得跟石頭一樣!今年水再大也不怕了!」
朱十八聽著,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方孝孺在一旁輕聲道:「老師,您做的事,惠及的是千家萬戶。學生們學的越多,就越明白您的功勞有多大。」
他頓了頓,又道:「學生們大多是貧寒出身。按以往,他們這輩子最多就是種地、打鐵、當個小吏。可現在,他們能學到真本事,有機會報效國家。這一切,也都是因為您。」
朱十八沉默了。
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看著他們眼中的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半晌,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行了,都別站著了,找個地方坐下說。」
來到大教室,眾人有序落座。
「說說吧,」他道,「這一個月學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問題?」
學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那個說畝產四石的學員先開口。
「院長,我學得還行,就是算學有些跟不上。那些公式,有些還記不住……」
朱十八點點頭:「算學這東西,不能死記硬背。要理解,要多練,回頭讓解縉給你們加幾節習題課。」
解縉在一旁連忙點頭。
又一個學員道:「院長,我對格物特別感興趣,但有些實驗做不好,總是失敗。」
朱十八笑了:「失敗就對了。做實驗哪有一次成的?失敗了,就想想為什麼失敗,下次怎麼改進,這才是做學問的態度。」
那學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下來,學員們七嘴八舌地問起來,有問課程的,有問實驗的,有問將來出路的。
朱十八一一作答,不厭其煩。
問了一圈,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對了,沈括呢?」
人群里,一個少年站了起來。
正是那天面試時,朱十八看中的那個孩子。
沈括比一個月前瘦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他走到朱十八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院長。」
朱十八打量他一眼,笑道:「這一個月,學得怎麼樣?」
沈括想了想,道:「回院長,學生學得還行。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有些東西,教材上沒寫,教習也講不透。學生想問您,又怕您忙。」
朱十八笑了:「教材上沒寫的,就是需要你們自己去琢磨的。教習講不透的,就是需要你們自己去深挖的。學問這東西,不能光靠別人喂,得自己嚼。」
沈括愣了愣,隨即眼睛更亮了:「學生明白了。」
朱十八點點頭,又問他幾個問題。
沈括對答如流,思路清晰,見解獨到。
朱十八越聽越滿意,轉頭對方孝孺和解縉道:「這小子是塊料,你們多用點心,好好培養。」
兩人連忙應下。
沈括站在一旁,激動得手都在抖。
在格致院待了大半日,朱十八才起身告辭。
學員們送他到門口,依依不捨。
「院長,您什麼時候再來?」
「院長,我們有問題能去府上問您嗎?」
「院長,下次來給我們講講課吧!」
朱十八被問得頭大,連連擺手:「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我隔三差五就來,你們別嫌我煩就行。」
學員們這才笑了,齊聲道:「不煩!院長天天來才好!」
朱十八笑著上了馬車。
馬車逐漸駛遠,他掀簾回頭,看見那些學員還站在門口,沖他揮手。
他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長舒一口氣。
原來,他做的事,他們都記得。
原來,他種的種子,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