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的事安排下去之後,朱十八就又閒了下來。
說是閒,其實也不是真的閒。
每天他還是要去工研院轉轉,去格致院看看,偶爾進宮跟大侄子聊幾句。
但跟之前那種腳不沾地的忙比起來,這已經算是養老狀態了。
可他一閒下來,整個人就提不起精神。
躺在搖椅上,涼風吹著,西瓜吃著,貓擼著,按理說應該很舒服,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腦子空落落的,心裡也空落落的。
「我這是不是有病?」他躺在搖椅上,自言自語,「忙的時候想躺平,真躺平了又渾身不得勁。」
小暹羅趴在他肚子上,眯著眼打呼嚕,懶得理他。
他擼著貓,腦子裡又開始轉。
大明的火器,現在已經夠強了,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無敵的存在。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工研院的師傅們和格致院的學生們也能自己琢磨出新東西來。
他想躺平,想擺爛,想在家混吃等死。
可他這個腦子不聽話啊。
人雖然躺在搖椅上,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琢磨下一件事了。
炸彈。
前些日子,朱橚那邊傳來了消息,化工部又把火藥的威力往上提了一截。
朱十八親自去看了測試,新配方的火藥,爆炸威力比之前大了將近三成。
朱橚那小子悶葫蘆一個,干起活來卻一點不含糊。
朱十八當時站在試炮場邊上,看著硝煙散去後地上那個大坑,心裡就冒出了一個念頭。
槍炮一直在改良,投擲武器卻沒什麼動靜。
大明的火蒺藜、震天雷等火器,都是老款式,威力有限,使用也不方便。
要是能把炸彈升級一下,讓士兵們在戰場上能更方便地使用,那豈不是又多了一件利器?
他當時就想跟朱橚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那時候手裡的事太多,冷氣設備、鐵軌、皇宮改造,一件接一件,實在抽不出空。
現在好了,閒下來了。
朱十八從搖椅上坐起來,把貓放在一邊,走進書房。
鋪開紙,拿起鉛筆,之前做出來的樣品他已經拿回來試用了,確實比炭筆好用得多,筆芯不易斷,線條也均勻。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炸彈改良。
火藥配比現在不需要他操心,朱橚那邊已經全搞定了。
他現在要琢磨的,就是怎麼把火藥的威力全部發揮出來。
首先,要搞定的就是外殼。
大明現在使用火蒺藜用的還是陶土外殼,雖然火蒺藜的燃燒效果不錯,可炸開之後碎片殺傷力有限。
要是換成鑄鐵外殼,炸裂之後碎片更鋒利,殺傷範圍更大。
而且鑄鐵比陶土結實,可以承受更大的膛壓,讓火藥在爆炸前達到更高的壓力,威力自然更大。
隨後,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剖面圖。
外殼用鑄鐵鑄造,壁厚適中,外面鑄上凸起的紋路,炸開之後能形成更多碎片。
內部填充新配方的火藥,留出一個引信孔。
其次,就是引信。
傳統的引信是紙捻子,點燃之後燃燒速度不穩定,受潮了還容易熄滅。
要是能有一種更可靠的發火方式,就好了。
朱十八想起前世在書上看到過的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發明的一種地雷,用的是鋼輪發火裝置。
踩下去的時候,鋼輪旋轉,摩擦火石,產生火星,點燃火藥。
那東西不用明火點燃,不怕受潮,而且觸發更靈敏。
他在紙上畫了鋼輪發火裝置的草圖,一個帶齒的鋼輪,一個火石,一根彈簧。
踩下去的時候,彈簧釋放,鋼輪旋轉,摩擦火石,火星飛濺,引燃火藥。
結構不複雜,但對精度的要求比較高。
鋼輪的齒要均勻,火石的硬度要合適,彈簧的彈力要恰到好處。
朱十八畫完草圖,又寫了幾條注意事項。
鋼輪用百鍊鋼鍛造,淬火處理,增加硬度。
火石用優質燧石,打磨成合適的形狀。彈簧用彈簧鋼,反覆調試彈力。
他把圖紙拿起來看了又看,覺得還不夠完善。
地雷這東西,不能光靠踩。
戰場上,敵人不會傻乎乎地往地雷上踩,得有多種觸發方式,拉發、絆發、壓發,最好都能實現。
他又在圖紙上添了幾筆,拉發裝置,用一根拉繩連接擊發機構,一拉就炸。
絆發裝置,用一根細繩絆在路中間,敵人經過時絆動繩子,觸發爆炸。
壓發裝置,就是踩上去才炸。
越畫越複雜,越畫越興奮。
不知不覺,窗外天已經黑了。
春桃來敲門:「老爺,該用晚膳了。」
朱十八頭也不抬:「你們先吃,我一會兒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終於放下筆。
圖紙上,一款地雷的剖面圖畫得清清楚楚。
鑄鐵外殼,內填火藥,底部是鋼輪發火裝置,頂部預留了拉發、絆發、壓發的接口。
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工藝要求。
他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玩意兒要是做出來,倭狗們就有福了。」
他把圖紙收好,去飯廳隨便扒了幾口飯,回屋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圖紙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車間裡盯著師傅們幹活,見他來了,心裡又咯噔一下。
這位爺一來,准沒好事,但他臉上還是堆著笑迎上去。
「郡王,您來了?」
朱十八把圖紙往桌上一攤:「老王,把火器部的老師傅都叫來,開個會。」
王虎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眼睛就挪不開了。
圖紙上畫的雖然是個鐵疙瘩,但那些標註、那些結構,一看就不是普通東西。
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老張!老李!老趙!都過來!郡王找你們!」
不多時,火器部的幾個老師傅都圍了過來。
朱十八把圖紙鋪在桌上,指著上面的結構,一項一項地講解。
「這是外殼,用鑄鐵鑄造。壁厚三分,外面鑄上凸起的紋路,炸開之後碎片多,殺傷力大。」
「這是火藥倉,填充新配方的火藥。朱橚那邊改良過的,威力比原來大三成。」
「這是引信。鋼輪發火,鋼輪旋轉摩擦火石產生火星,點燃火藥。不用明火,不怕受潮。」
「頂部預留了接口,可以裝拉發、絆發、壓發裝置。想怎麼炸就怎麼炸。」
幾個老師傅圍在桌前,眼睛越瞪越大。
老張伸手摸了摸圖紙上的剖面圖,手指微微發顫:「郡王,這要是做出來了,那可比咱們現在的火蒺藜強多了!」
老李點頭:「火蒺藜炸開就一下,碎片也沒多少。這鑄鐵外殼,炸開了幾十塊碎片,方圓幾丈內沒人能站著。」
老趙更細心,指著鋼輪發火裝置問:「郡王,這個鋼輪的齒,得多細?火石的硬度有要求嗎?彈簧的彈力怎麼控制?」
朱十八笑了:「這些問題,我不管。」
幾個老師傅一愣:「啊?您不管?那誰管?」
朱十八繼續道:「我把想法提出來,把初始圖紙給你們。剩下的細節,你們自己琢磨。鋼輪的齒多細合適,火石用什麼硬度的,彈簧彈力多大,你們自己去試。」
老張猶豫道:「郡王,這……我們能行嗎?」
朱十八看著他:「怎麼不行?蒸汽機你們都能造出來,這個比蒸汽機簡單多了。你們自己琢磨,自己試驗,自己改進。我就在旁邊看著,不插手。」
他又道:「不止你們。格致院的學生們也參與進來。這東西就當是他們的課題,讓他們跟著你們一起干。理論學了這麼久,該動手了。」
幾個老師傅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朱十八把圖紙捲起來,揣進懷裡:「走,去格致院。」
格致院裡,學生們正在上課。
朱十八走進院子的時候,解縉正在教室里講算學,聲音洪亮,底下的學生聽得認真。方孝孺看見朱十八來了,緊忙出來迎接。
「老師,您怎麼來了?」
朱十八道:「把學生們都叫出來,開個會。工研院火器部的師傅們也來了,有事要說。」
方孝孺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不多時,二百個學生從各個教室湧出來,在院子裡站成幾排。
有人手裡還拿著書,有人臉上還沾著墨水,有人揉著眼睛像是剛從實驗裡出來。
但每個人都精神抖擻,眼睛亮亮的。
工研院的幾個老師傅站在旁邊,看著這些年輕人,眼裡帶著好奇。
朱十八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眾人,開口。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個新活兒。」
院子裡安靜下來。
朱十八把圖紙展開,舉起來讓大家看到:「這個東西,叫地雷。」
他指著圖紙上的剖面圖,把地雷的結構、原理、用途講了一遍。
鑄鐵外殼,新式火藥,鋼輪發火,拉發、絆發、壓發三種觸發方式。
不用明火,不怕受潮,踩上去就炸,拉一下就炸,絆一下就炸。
學生們聽得入神,有人踮起腳尖想看仔細,有人掏出筆記本開始記,有人小聲跟旁邊的人討論。
講完,朱十八把圖紙放下,看著眾人。
「這個項目,交給你們了。工研院的師傅們帶著你們干,你們這群學生們跟著學。」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次項目我不會參與。圖紙給你們了,想法也說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琢磨。鋼輪的齒多細合適?火石的硬度怎麼選?彈簧的彈力多大?外殼的壁厚多少?引信的可靠性怎麼保證?這些問題,你們自己去解決。」
院子裡一片寂靜。
朱十八掃了一眼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笑了。
「學了這麼久,也幹了不少活,是時候檢驗一下你們的本事了。」
一個學生舉手:「院長,我們要是做不出來怎麼辦?」
朱十八道:「做不出來就繼續做。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十次。失敗不可怕,怕的是不敢試。」
另一個學生問:「院長,您真的不參與?一點意見都不給?」
朱十八搖頭:「不給。圖紙給你們了,方向也指了。剩下的,是你們的事。我就在旁邊看著,偶爾來看看進度。出了大問題,我兜底。小問題,你們自己解決。」
學生們對視一眼,有人緊張,有人興奮,有人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朱十八轉頭看向那幾個老師傅:「老張、老李、老趙,你們帶著學生們干。別替他們做,讓他們自己動手。你們在旁邊看著,該提醒的提醒,該放手的放手。」
老張點頭:「郡王放心,臣等明白。」
朱十八又看向方孝孺和解縉:「你們兩個,負責協調。工研院那邊缺什麼,你們去找王虎。格致院這邊要什麼,你們來找我,別讓學生們因為缺東西卡住了。」
兩人齊聲應了。
朱十八把圖紙交給老張,拍了拍手:「行了,散會,該幹嘛幹嘛去。」
學生們沒有散,反而圍了上來,擠到老張身邊看圖紙。
老張被擠得東倒西歪,嘴裡喊著:「別擠別擠!一個個看!臥槽!誰摸老子屁股了!!」
老李和老趙也被圍住了,有人問鋼輪怎麼加工,有人問外殼怎麼鑄造,有人問引信怎麼密封。
朱十八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著他們眼裡的光,嘴角慢慢翹起來。
方孝孺走到他身邊,輕聲道:「老師,您真放心把這麼大的項目交給他們?」
朱十八道:「有什麼不放心的?他們又不是第一天幹活。皇宮都改完了,還怕這個?」
方孝孺想了想,也笑了。
朱十八在格致院待了一下午,看著學生們圍在師傅們身邊問這問那,看著老張在黑板前畫圖講解,看著老李拿著一塊鑄鐵樣品比劃,看著老趙蹲在地上擺弄彈簧。
他沒有插手,一句話都沒說。
太陽西斜的時候,他站起身,準備回家。
方孝孺送他到門口,忽然問:「老師,您說這個地雷,我們能做出來嗎?」
朱十八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笑了。
「能,一定能。哪怕現在做不出來,遲早有一天會做出來的。」
出了格致院,他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嘴角帶著笑。
格致院的學生們和工研院的師傅們一起干,他不用操心,等他們做出來,大明的火器就又添了一員猛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