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半日,陪兩位夫人逛了街,又和大侄子一家吃了頓飯,朱十八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前些日子那些壓在心頭的石頭,好像被人搬走了幾塊,雖然沒全搬完,但至少喘氣順了。
這天上午,他沒有去工研院,而是坐在廊下,看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
婉寧抓著鈴鐺搖得叮噹響,朱烜蹬著腿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朱煜安安靜靜地看著天上的雲。
朱十八把朱烜的被子撿起來蓋好,心想,工研院的師傅們也該歇歇了。
他出了府門,上了馬車,直奔工研院。
王虎正在車間裡盯著新車床的調試,見朱十八來了,連忙迎上來。
朱十八搬了把椅子在車間門口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王虎也坐。
「老王,你說咱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忙的?」
王虎坐下想了想:「從蒸汽機車那時候就開始忙了。這些日子,就沒怎麼歇過。」
朱十八點了點頭,又問:「老張多長時間沒回家了?」
王虎沉默了一下:「老張……他家在城外,有日子沒回去了。上回他兒子來看他,他在車間裡,讓他兒子在外頭等了半天。」
「老李呢?」
「老李家就在城裡,但也好幾天沒回去了。他媳婦托人帶話,說家裡屋頂漏了,讓他回去修,老李都沒空。」
朱十八嘆了口氣,站起來,對王虎說:「讓大家歇一天。不是全歇,輪著歇。火器部的歇一批,冶鐵部的歇一批,鎧甲坊的歇一批。一天不夠就歇兩天。人不是鐵打的,累垮了,進度更慢。等忙過這陣,還讓大家做六休一。」
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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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開,師傅們反應不一。
老張正在新車床旁邊蹲著,手裡拿著卡尺量導軌的平行度,聽見要歇,頭都沒抬:「我不歇。新車床還沒調好,歇了心裡不踏實。」
朱十八親自走過去,站到他面前:「老張,你今天不歇,明天也得歇。明天不歇,後天我讓人把你抬回去。」
老張抬起頭,張了張嘴,看著朱十八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沒敢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鐵屑。
朱十八讓廚房給他煮了一碗肉絲麵,看著他吃完,又讓人套了輛馬車,把他送回家。
老李和老趙倒是沒犟。
老李收拾工具的時候,朱十八拎了兩壇酒和一包滷肉過來,往他手裡一塞:「回去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再喝兩杯。家裡屋頂漏了,正好趁今天修一修。」
老李接過東西,眼眶有些紅:「郡王,小人明天一準回來。」
朱十八擺擺手:「後天回來也行,不差這一天。」
老李搖頭:「明天就回來。」
老趙走之前還在惦記漆包線,對朱十八說:「郡王,那批絲綢纏的線還沒刷完第二遍漆。」
朱十八道:「漆包線的事不急,等你回來再弄。回去好好歇著,看看孫子。」
冶鐵部那邊,幾個年輕的匠人不想歇,圍在一起嘀咕。
朱十八走過去,一個一個問:「你手背上的燙傷好利索了?」
那年輕人縮了縮手,嘿嘿的傻笑著。
「你胳膊上的疤還疼不疼?」
另一個年輕人摸了摸胳膊,搖了搖頭。
「你們不歇可以,但不許碰機器,就在旁邊看著,給值班的師傅遞遞工具就行。」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最後被王虎轟回去休息了。
工研院裡安靜了一天。
爐火沒熄,還有少量的值班人員在維持運轉,大部分人都回家歇著了。
朱十八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聽著車間裡幾乎聽不見的敲擊聲,反而有些不習慣。
寶船廠那邊,暫時還不能歇。
海外局勢不明朗,弗朗機人的船還在廣東海面上漂著,琉球、瓦剌、女真、東瀛背後的那隻手還沒挖出來。
寶船早一天造好,大明的軍隊就早一天能在海上掌握主動。
朱十八不是沒想過把歐洲全部打下來,但那塊地方太大了,人種、語言、風俗都不一樣,打下來容易,管起來難。
等通訊技術發達了再說,先把他們打服。
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知道,誰才是這顆星球的主人。
他讓人每天去集市採購新鮮的肉、魚、蔬菜,送到寶船廠的廚房。
早上有粥有蛋,中午晚上頓頓有肉,夜班的師傅還有一頓夜宵。
每三天發一壇酒,每人都有,輪休的時候帶回家喝。
晚上下工的時候,每人還能領一包熟食,滷肉、豬蹄、雞腿什麼的,帶回去給家裡人吃。
督造官老趙聽說後,找到朱十八,小聲說:「郡王,您這破費也太大了。朝廷撥的銀子有限,您自己往裡貼了多少錢?」
朱十八擺擺手:「破費什麼?師傅們拼了命幹活,我給他們點吃喝怎麼了?又不是給不起。銀子的事你別操心,該花的得花。」
消息傳開,寶船廠的工匠們幹活更有勁了。
有個老師傅幹了三十年造船,換了幾個東家,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待遇。
他每每出去逢人就說:「鳳陽郡王是真心待咱們好,咱們可不能讓郡王寒了心!必須造出最好的寶船來!!!」
年輕的學徒們更是幹勁十足,跟著師傅學手藝,學完了一個工序就主動去學下一個,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工研院歇了一天,寶船廠照常轉。
朱十八也沒閒著,在家陪了孩子一天。
婉寧抓著他的手指不放,朱烜往他懷裡拱,朱煜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膝蓋上。
藍沁怡坐在旁邊繡花,徐妙清在翻一本帳冊。
朱十八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為了打誰,不是為了爭誰,就是為了讓這些人,能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說一會兒話,吃一頓飯。
歇了兩天,朱十八覺得差不多了。
工研院的師傅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老張是最早到的,天還沒亮就在車間門口等著了。
王虎開門的時候看見他蹲在台階上,嚇了一跳:「老張,你什麼時候來的?」
老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剛到。」
老李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兜自家醃的鹹菜,分給車間的師傅們:「這是俺家那口子醃的,嘗嘗。」
老趙回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截漆包線,對朱十八說:「郡王,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小人琢磨了一晚上,又改進了一下刷漆的工藝。您看看。」
朱十八接過那根漆包線,對著燈看了看,漆層比之前更薄更均勻了,透亮,沒有一點漏銅的地方。
他拍了拍老趙的肩膀:「好,就按這個法子干。」
老張帶著徒弟們繼續調新車床,老李在折騰電池,老趙在搞漆包線。
朱十八在各車間轉了一圈,把這幾天的安排挨個交代了一遍。
走到冶鐵部的時候,看見那幾個年輕匠人正抱著水瓢喝水,一個個精神抖擻,跟剛充過電似的。
朱十八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一片忙碌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氣。
歇了兩天,人歇過來了,機器也沒停,該乾的活一樣沒落下。
他大步走進車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都休息好了,那咱們就接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