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又走了三天。
這三天裡,草原上的風越來越大,草越來越矮,天越來越低。
朱十八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黃綠相間變成灰黃一片,從起伏的丘陵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地。
路上他們遇到了好幾伙韃靼的散兵游勇。
說是散兵,其實也有幾百上千人,騎著馬,揮舞著彎刀,從地平線上衝過來,活像一群餓狼。
但他們的衝鋒在大明的火器面前,就像海浪撞上了礁石。
火器營排成三排,一輪齊射下去,直接全殲對方騎兵。
反觀明軍這邊,目前還沒有死亡出現,受傷的倒是不少。
而韃靼人丟下了上千具屍體和馬匹,活著逃出去的不到一半。
朱棣下令打掃戰場,把繳獲的馬匹分給各營,讓將士們改善伙食。
朱十八站在馬車旁邊,看著士兵們牽著一匹匹戰馬從面前走過問了一句:「老毛,你說這些馬,要是能馴服,是不是比咱們從內地運來的馬好?」
毛驤想了想:「草原上的馬耐力好,耐寒,耐粗飼,比中原的馬強,但性子野,不好馴。不過將士們有的是辦法,餓幾天,打幾鞭子,就老實了。」
傍晚時分,大軍終於到達了預定的集結地。
朱棣選了一塊高地紮營,四周挖了壕溝,架了拒馬,安排了哨兵。
朱棣從馬上跳下來,走到朱十八的馬車旁邊,臉上的疲憊掩不住:「小叔公,到了。明天,就能看見韃靼人的主力了。」
「老四,今晚吃什麼?」朱十八問。
朱棣笑了,笑得很暢快:「吃肉。今天繳獲了三百多匹馬,侄孫讓伙夫宰了,給將士們加餐。一人一塊,管夠。」
消息傳開,整個營地沸騰了。
朱十八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這些年輕人,明天就要上戰場了,生死未卜,卻為了一塊肉高興成這樣。
伙夫們開始忙活了,宰馬的宰馬,燒水的燒水,切肉的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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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匹馬不是小數目,但架不住人多。
各營派出人手幫忙,有人負責按住馬頭,有人負責放血,有人負責剝皮,有人負責分割。
場面有些血腥,但沒有人覺得殘忍。
在草原上,馬是敵人的坐騎,殺了吃肉,天經地義。
朱十八蹲在伙夫旁邊,看著他們燉馬肉。
大鐵鍋支在篝火上,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伙夫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滿臉皺紋,手上全是老繭。
他用一把長勺攪了攪鍋里的肉,舀了一勺湯,嘗了嘗,咂了咂嘴,又加了一把鹽。
「郡王,您嘗嘗。」老兵舀了一小碗湯,雙手遞過來。
朱十八接過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湯很鮮,還有馬肉特有的香味。
朱棣走過來,也蹲在鍋邊,用筷子夾了一塊肉,也不怕燙,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不錯」。
「給將士們多燉一會兒,燉爛了再出鍋。」朱棣站起來,拍了拍老兵的肩。
老兵點頭,繼續攪鍋。
天徹底黑了,營地里燃起了幾百堆篝火,火光映在士兵們的臉上,忽明忽暗。
馬肉燉好了,伙夫們用大盆裝著,一盆一盆地抬到各個營區。
士兵們排著隊,手裡拿著碗,眼睛盯著盆里的肉,像一群餓狼。
朱十八和朱棣坐在帥帳門口的篝火旁,面前擺著一大盆馬肉。
幾個士兵端著一盆最好的裡脊肉走過來,說是給郡王和殿下的。
朱十八沒有推辭,夾了一塊,塞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當真是美味。
「小叔公,明天就要打大仗了。」朱棣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怕被別人聽見。
朱十八沒有接話,又夾了一塊肉。
「侄孫不擔心打不贏,侄孫擔心死太多人。」朱棣看著遠處的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這些兵,跟了侄孫好幾年了。侄孫能叫出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明天過後,有些人可能就見不到了。」
朱十八放下筷子,看著朱棣,說了一句:「老四,你變了。」
朱棣愣了一下:「哪兒變了?」
朱十八道:「以前你只會往前沖,不管不顧,覺得自己不會死,身邊的人也不會死。現在你開始擔心了,開始怕了。這才是真正的將軍。不怕死的將軍,不是好將軍。怕死的將軍,才會想辦法讓士兵少死。」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苦:「小叔公,您說得對。侄孫以前不懂事,現在懂了。但懂了,心裡更難受。」
遠處,士兵們圍在篝火旁,吃著肉,唱著歌。
歌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飄蕩。
朱十八聽著那些歌聲,想起了應天,想起了藍沁怡和徐妙清,想起了三個孩子,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呢。
夜漸漸深了,歌聲漸漸稀了,篝火漸漸暗了。
士兵們三三兩兩回到帳篷里,營地上只剩下巡邏的哨兵和值夜的將領。
朱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叔公,早點歇著,明天還要趕路。」
朱十八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帳篷。
躺在床上,朱十八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仗。
他不知道韃靼人有多少騎兵,不知道他們的弓箭有多遠,不知道他們的彎刀有多快。
但他知道,大明的火器比他們的弓箭遠,大明的鎧甲比他們的彎刀硬,大明的將士比他們的騎兵勇。
第二天,朱十八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他們要對韃靼發動全面進攻了。
不止是他們,還有老二老三那邊。
朱棣站在帥帳門口,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通傳下去,全軍出發!」
十萬大軍開拔,朝著提前探明的韃靼腹地而去。
然而,還不等他們走出去多遠,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越來越大。
朱十八拿出望遠鏡一看,是韃靼人的騎兵正從北邊涌過來。
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像悶雷從遠處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朱棣拔出刀,刀尖指向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呼一聲:「列陣!」
火器營迅速排成三排,舉起了洪武銃。
步卒蹲下,把長矛架在地上,刀盾兵站在最前面。
騎兵翻身上馬,抽出馬刀。
炮兵點燃了引線,炮口對準了北方的地平線。
韃靼騎兵越來越近,五百步,三百步,兩百步……火炮激射而出。
轟!轟!轟!一聲接一聲,震耳欲聾。
硝煙瀰漫,土石飛濺,最前排的騎兵被炸得人仰馬翻。
這場戰鬥其實沒有絲毫懸念,明軍這邊占據了火力上的絕對碾壓。
都不說火炮和地雷,單單是手銃和火銃韃靼的騎兵都扛不住。
經過了幾輪齊射,沖向明軍的那些韃靼騎兵就基本死傷殆盡了。
活著的也都是因為在最後面,火銃的子彈沒打到他罷了,僥倖撿回條命。
剩下的韃靼騎兵哪裡還敢反擊,騎著馬灰溜溜的就跑了。
對於這種戰況,朱十八沒有意外,這要是有意外才奇怪了好吧。
朱棣趕緊命令人趕緊打掃戰場,接下來就是要繞到韃靼腹地側邊,和朱樉、朱棡形成合圍,一舉殲滅韃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