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個厚重發沉的黑色牛皮紙袋,結結實實砸在暗紅色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發出一聲悶得讓人心臟直抽抽的鈍響。
屋頂那盞刺眼的冷白光直直射下來。
李達康這會兒視線有點渙散。
只能愣愣地看著紙袋砸落帶起的幾絲細微灰塵,在光暈里滴溜溜地打著轉。
他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把粗黃沙。
喉結不受控制地往上猛颳了一下。
硬生生咽下一口帶著鐵鏽血腥味的唾沫。
他伸出去的雙手哆嗦得根本不成樣子。
手心裡全是被冷雨澆透的濕膩汗水,十根手指頭僵硬發麻。
他弓著背,去摳那根繞在紙袋封口上的白棉繩。
繩子纏得很緊。
他大拇指上的皮肉全被雨水泡得發白髮皺。
扒拉了第一下,指頭一滑沒勾住。
長長的指甲蓋刮在粗糙的牛皮紙上,扯出「滋啦」一聲讓人後槽牙發酸的噪音。
「晏……晏爺……」
李達康乾裂的嘴唇發著顫,上下牙床磕碰出細碎的響動。
「這、這裡頭裝的啥……」
他又試了第二下。
手腕猛地一抖,差點把整個袋子扒拉得掉到厚羊毛地毯上去。
旁邊單人沙發上,周遠正窩在那兒啃雞排。
把一塊帶脆骨的肉嚼得嘎嘣直響,碎渣子往下直掉。
「哎我說李書記,您這手帕金森晚期了?用不用我借您把砍骨刀剁開?」
周遠那聲粗鄙的嗤笑,夾著一股子孜然辣椒麵的嗆人味兒飄過來。
李達康連張嘴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胃裡還在隱隱翻騰著酸水。
第三次。
他死死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借著那股突如其來的銳痛感勉強穩住手腕。
終於把那根該死的棉繩挑開了。
他兩手發著抖往外抽。
裡面是厚厚一摞裝訂好的A4紙,沉甸甸的。
紙張剛列印出來不久,還帶著一股刺鼻的工業油墨和漂白劑混雜的味道。
紙邊挺鋒利。
抽出來的時候,邊緣滑過他的食指指腹。
留下一道白印子。
李達康只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張封皮上的加粗黑體大字。
黑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兩條腿的膝蓋骨猛地一軟。
腰板狠狠撞在辦公桌的鐵皮包邊上,磕得生疼。
「《漢東省……公共基礎設施……獨家特許經營權轉讓協議》?」
李達康念出聲,嗓音全劈了,像個漏風的破爛風箱。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球死死凸出,眼角直跳。
「晏總!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昨天不是說好借款的嗎!」
晏清風根本沒拿正眼看他。
手裡那枚純金的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彈開蓋子。
橘黃色的火苗竄上來,舔舐著高希霸雪茄粗壯的前端。
菸葉被高溫烤焦的輕微「劈啪」聲。
在這死寂發冷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
夾著高濃度尼古丁和醇厚木香的青灰色煙霧。
順著晏清風的嘴唇緩緩吐出。
煙氣直接撲在李達康那張煞白、往下淌著泥水的老臉上。
嗆得李達康劇烈咳嗽起來。
肺管子裡像是有把火在燒,咳得彎下腰,眼淚鼻涕一齊往下冒。
「借款?」晏清風食指彈了彈菸灰。
聲音里透著骨子裡的冷漠,連半點情緒起伏都不帶。
「李書記在體制里泡久了,腦子裡進的全是泔水吧。」
晏清風的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叩叩」兩聲脆響。
「你們那個四處漏風的政府破金庫,拿什麼還我三千億的本息?」
李達康咳得直抹眼淚。
雙手死死摳著那份文件,把平整的紙張捏出了一堆死褶。
「我……我可以用京州的地皮抵押!你看上哪一塊我今天就批哪一塊!」
他急得口水亂飛,「城南那塊高新區,還有……」
「我說了,不要那堆破銅爛鐵。」
晏清風眼神往下壓,透著股居高臨下的碾壓感。
「我要漢東全省的供水管道、供電電網、燃氣中樞。」
他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隨意劃了個圈。
「還有全省所有的公交線路、地鐵調度網。」
「這幾樣東西的控制權和最終定價權,今天全得交出來。」
李達康腦瓜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太陽穴上那個紫青色的淤包瘋狂跳痛。
「五……五十年?」
他哆嗦著翻開第二頁,看著條款上那個刺眼的數字。
「晏清風!你這是瘋了!這是老百姓的命脈啊!」
李達康徹底破了防,嗓門尖銳得刺耳。
「水和電全歸了你,那我們省委算什麼?市委還管個屁啊!」
「算一群只知道開狗屁研討會蓋章的廢物。」
晏清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們辦事效率太低,修條破路能扯皮三年。」
他把雪茄夾在指間,撣落一小撮銀色菸灰。
「這些底層運轉系統交給我,雲霄全息系統的人工智慧會接管一切。」
晏清風的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冰冷弧度。
「全自動化調度,智能秒級計費。從今往後,誰敢不遵守我凌霄的規矩。」
晏清風大拇指往下一按,做了一個緩慢掐滅的動作。
「我能在零點一秒內,掐斷他家的自來水管,拉掉他家的總電閘。」
「我能讓他在這座城市裡,連口生水都喝不上,連個公交車門都刷不開。」
周遠在旁邊把嚼碎的雞骨頭往垃圾桶里一吐。
扯了張紙巾胡亂擦著嘴邊的油漬。
「聽明白沒李大書記?你那幾塊破地皮還指望賣高價呢?」
周遠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晏爺現在把房價壓成白菜,你們手裡那點地,連擦屁股都嫌髒!」
李達康只覺得頭皮發麻。
像是有成千上萬根帶倒刺的細針,順著天靈蓋密密麻麻地往下扎。
胃裡那一灘發酸的黃水瘋狂翻滾。
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指甲不小心用力過猛。
「嘶啦——」
一百多頁的合同邊緣,被他硬生生扯破了一大道參差不齊的口子。
他終於弄明白晏清風要幹什麼了。
這根本不是在要利息。
這是要把漢東省五千萬老百姓的脖子,全栓在凌霄財團的合金項圈上!
水電氣只要一斷。
官方的那層皮,連個屁都不算!
「簽了它。」
晏清風拿起桌上的冰鎮威士忌。
杯底在木桌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發出「嗞啦」的摩擦聲。
「名字簽完,蓋上市委的章。」
晏清風抿了一口烈酒,冰塊撞擊杯壁,「叮噹」一響。
「三千億的現金,半小時內直接打進你們財政廳那個快乾涸的破帳戶。」
「倒計時,三十分鐘。」
李達康感覺褲襠里一陣刺骨的冰涼。
剛才淌泥水凍透的濕氣直衝腦門。
心臟撞得肋骨快要斷了,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踉蹌著往後退。
濕透的腳後跟絆在厚重的地毯邊緣。
身子一歪,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全靠右手死死扒住紅木桌的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刮出白印,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抓著那份被扯破邊的「賣身契」,像抓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滿臉都是被絕望逼出來的扭曲。
「我……我簽不了……」
李達康舌頭打結,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破樹葉,連連往門口退。
「晏爺……這事、這事太大了,我真做不了主!我得回去向沙書記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