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常委會議室。
那扇厚重的包邊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哐當」一聲砸在牆吸上。
走廊里裹著雨水腥臭味的穿堂風,順著門縫就擠了進來。
李達康像個剛從停屍房裡爬出來的殭屍。
他連滾帶爬地跨過門檻,皮鞋裡灌滿了泥水。
每走一步鞋殼裡就發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動靜,在地毯上踩出一溜黑印子。
他那件白襯衫徹底泡爛了,死死貼著乾瘦的肋骨。
冷風一吹,他上下牙床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李達康跌跌撞撞地撲到橢圓形紅木會議桌前。
手裡攥著那個已經被捏得滿是死褶、邊緣還撕破了一道口子的黑色牛皮紙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腕一甩。
「啪!」
厚重的文件貼著桌面滑了出去。
紙背摩擦著打過蠟的木頭,發出乾澀刺耳的「嘶啦」聲。
最後不偏不倚撞在沙瑞金面前的紫砂茶杯上。
濺出幾滴涼透的茶水,暈在了牛皮紙袋上。
沙瑞金靠在主位上,眼皮劇烈地跳了兩下。
他沒去碰那份沾著泥水點子的文件,只是拿眼角掃了李達康一眼。
李達康脫力地癱進旁邊的空椅子裡,西褲往下滴答著髒水。
「簽……晏清風讓簽……」
李達康喉嚨啞得像塞了把破玻璃,舌頭打著結。
「簽完字……三千億,半、半小時到帳。」
會議室里原本還在抽菸唉聲嘆氣的幾個領導,全愣住了。
財政廳長老周第一個竄了起來。
他本來就胃痙攣,這會兒捂著肚子,連腰都直不起來。
但眼睛裡冒著那種快餓死的野狗看見生肉的綠光。
「三千億?他真肯掏?!」
老周往前一撲,粗短的手指頭油膩膩的,一把就抓過那份文件。
手哆嗦著去拆那根亂七八糟的白棉繩。
「你慢點扯!撕爛了你賠得起嗎!」
分管基建的張副省長也在旁邊湊過來,急得直搓手。
老周好不容易把裡頭的A4紙拽出來。
油墨味兒混著李達康手上的雨水腥氣,直往鼻子底鑽。
老周瞪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小眼睛,去看封皮上的黑體大字。
「漢東省公共……基礎啥設施?獨家特許……」
老周念著念著,嗓門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張副省長一把將合同搶了過去。
他翻開第一頁。
眼珠子在紙面上掃了兩行。
本來還泛著紅光的臉膛,瞬間像被抽乾了血。
刷地一下白成了一張死人紙。
「這……這他媽哪是借條啊!」
老張嗓子眼一劈,發出一聲難聽的公鴨嗓尖叫。
他握著紙張的雙手開始瘋狂打擺子,紙頁嘩啦啦直抖。
一顆黃豆大的油汗順著他鬢角滑下來,直接滴在條款的黑字上。
墨跡立馬化開了一片模糊的黑團。
「他要啥?你倒是念啊!」
老周急得直跺腳,皮鞋把地毯踩出一個坑。
「他晏清風是不是要地?給!全給他!城南城北連著郊區,只要能頂帳……」
「他不要地!」
老張扯著嗓子吼了回去,唾沫星子全噴在老周臉上。
「他要漢東全省的自來水網!要電網調配權!要天然氣總閥門!」
老張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犯了哮喘。
手指頭哆哆嗦嗦地指著第二頁的條款,戳得紙面咚咚響。
「還有全市的公交系統、地鐵調度……五十年!」
他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全歸凌霄財團接管!定價權也歸他!」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那台破落地風扇「咯吱咯吱」的聲音,突然變得響如擂鼓。
幾秒鐘後,屋裡直接炸了鍋。
「這不能簽!這絕對不能簽!」
老張急得把合同往桌上狠命一砸,震得手指頭髮麻。
他西裝領帶全歪了,像個瘋子一樣在桌邊來迴轉圈。
皮鞋擦著地毯,摩擦出一股子焦躁味兒。
「水管子電閘那是啥?那是老百姓活命的玩意兒!」
老張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沙瑞金。
「沙書記!一旦這合同落了戳。」
他喉結一滾,「晏清風那個活閻王要誰死,都不用派人帶刀去捅!」
「他只要坐在辦公室里,鍵盤上隨便按個鍵。」
「那人別說開燈做飯了,連特麼擰開水龍頭喝口生水都喝不上!」
屋裡瀰漫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恐慌。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每個人的褲管子往上爬。
死死纏住他們的心臟,勒得人喘不上氣。
這是徹頭徹尾的剝奪。
晏清風不是在放高利貸,他是在抽漢東官方的大梁。
「你不簽?你不簽外頭那幫包工頭這就拿磚頭拍碎你的腦殼!」
老周不管那一套,他現在滿腦子就是填那個三千億的窟窿。
他一把推開老張,手指頭在半空中亂戳。
「十二點一過,銀行違約公告一發,咱們全得進去蹲號子!」
老周眼淚都飆出來了,順著胖臉往下淌。
「晏爺要管電就讓他管!反正現在老百姓買個蔥都用他的積分,多交筆水費怎麼了?」
「你懂個球!」
老張急得直爆粗口,一把揪住老周的衣領子。
勒得老周直翻白眼,發出一陣「呃呃」的乾嘔聲。
「這不是錢的事兒!這是人質!人質你懂嗎!」
老張滿臉橫肉都在抽動。
「簽了這字,漢東五千萬人,就全被他晏清風捏在手裡當了肉票!」
「以後省委市委發個紅頭文件,都不如凌霄財團一個停水通知好使!」
他鬆開手,老周一屁股跌在椅子上直倒氣。
「咱們這幫人,以後就真成了他晏清風手底下看大門的狗了啊!」
癱在椅子上一直打哆嗦的李達康。
這時候像詐了屍一樣,把臉從滴水的袖子裡抬起來。
他臉色青紫,嘴唇毫無血色。
「晏、晏清風說了……」
他牙齒打著戰,擠出幾句斷斷續續的碎嘴。
「以後……水電氣,不用人去查表。雲霄系統里的人工智慧……自動接管。」
李達康絕望地閉上眼,腦門上那個紫包一跳一跳地疼。
「欠費、或者信用分不夠……零點一秒,直接物理斷供。」
沙瑞金終於動了。
他伸手拿過那份被扯得破破爛爛的合同。
手指觸碰到紙張上殘留的冰涼雨水,指尖猛地瑟縮了一下。
紙面上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帶倒刺的刀片。
生生剌開漢東最後一點遮羞布。
他看著那些條款,後脊梁骨竄上一股冷氣,凍得內臟直抽抽。
官方之所以是官方,不就是因為手裡捏著社會的運轉資源嗎。
現在晏清風把這些底層的管線全要走。
等於把他們的五臟六腑給掏空了。
只留下一副穿著西裝的皮囊。
「滴答、滴答——」
牆上那個老式的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動靜突然變得特別刺耳。
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點,敲在所有人的太陽穴上。
沙瑞金偏過頭,看了一眼錶盤。
上面那根黑色的指針,已經划過了十點十分。
距離中午十二點,那個要命的違約紅線。
滿打滿算,只剩下一個多小時了。
窗外那場大雨下得更狠了。
風扯著雨線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劈啪」聲。
沙瑞金覺得呼吸有些黏稠,肺里吸進去的全是絕望。
他把那份合同慢慢捲起來。
緊緊攥在掌心,手指骨節勒得泛白髮痛。
「老周,去……」
沙瑞金嗓子乾澀得像吞了黃沙,停頓了好幾秒,才把剩下的話擠出喉嚨。
「去通知保衛科,把大院前後門的鐵柵欄……用大鐵鏈子鎖死。」
老周愣住了,捂著胃的手僵在半空。
「鎖、鎖門幹啥?」
沙瑞金扯起半邊嘴角。
那個笑容難看透頂,眼底全是一片死灰。
「還能幹啥?等過了一個半小時……咱們就準備在屋裡,聽那幫討債的拿大錘砸門吧。」
他隨手把合同甩在桌上,閉上眼。
「去,給齊衛東打個電話。」
沙瑞金喉結劇烈滑動著。
「問問他……現在買站票逃回京城……還來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