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這會兒活像個炸了鍋的爛菜市場。
爭吵聲、咒罵聲混成一團高頻的尖銳噪音,直往人耳朵眼裡鑽。
老周那件西裝外套早脫了扔在地上。
襯衫領子扯得大開,露出全是油汗的脖頸子。
他捂著抽筋的胃,另一隻手把那份撕破了邊的合同拍得「啪啪」震天響。
紙張上的油墨味兒跟著亂飛。
「張副省長!你清高!你現在下樓去啊!」
老周唾沫星子橫飛,噴了老張一臉。
「你下樓去跟大院門口那兩百多個要飯的包工頭講講骨氣!十二點一過,銀行封條貼上來,咱們全得去秦城吃餿白菜!」
「吃白菜也比當漢奸強!」
老張脖子上的青筋繃得像要爆開的蚯蚓。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手哆嗦著指著老周的鼻子。
「那是水網和電網!是省里最後的底褲!」
老張急得直跺腳,皮鞋蹭著地毯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交出去?你這是把漢東五千萬人捆起來賣給財團當肉票!以後晏清風按個回車鍵,你連口熱乎屎都吃不上!」
「我吃不上屎也比現在就去死強!」老周破了音,嗓子劈成了兩半。
沙瑞金覺得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
像是有根生鏽的鋼針,順著腦殼縫隙硬生生扎進去。
在裡面瘋狂攪動。
那台破落地風扇「嘎吱嘎吱」地搖著頭。
吹過來的風全是混合著劣質煙油和陳年汗酸的悶臭味。
熏得沙瑞金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他右手死死攥著那支黑色塑料簽字筆。
塑料外殼在手心裡被捏得「咯吱」作響,快要變形了。
「夠了!」
沙瑞金猛地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
「砰!」
一聲悶響壓過了所有的爭吵。
緊接著是「咔吧」一聲脆響。
那支劣質的硬塑料筆,生生被他拍折成了兩截。
帶毛刺的尖銳斷茬,直接斜著扎進了沙瑞金掌心的皮肉里。
劃開了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
血珠子立馬冒了出來。
順著手掌那幾道深深的掌紋,歪歪扭扭地往下滲。
一滴黏稠的血砸在紅木桌面上,散開一股子微弱的鐵鏽味。
屋裡瞬間死寂。
老周張著大嘴,半截髒話卡在喉嚨眼裡,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
沙瑞金臉上的皮肉劇烈抽搐著。
眼珠子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只被逼到懸崖邊上的老狼。
他沒管手上還在冒血的傷口。
兩手撐著桌面,慢慢站起身,膝蓋骨撞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賣漢東?只要我沙瑞金還沒死絕……這字,誰也別想碰!」
他聲音啞得像吞了把砂紙,字字咬著牙根往外蹦。
沙瑞金甩了一下右手。
幾點鮮血甩飛出去,濺在那份牛皮紙袋的邊緣。
「老子今天就算從三樓這窗戶翻出去!」
他指著後面那扇被雨水打得噼啪亂響的玻璃窗。
「就算頭朝下砸在柏油路上摔碎了腦殼,也絕不做這個簽賣身契的歷史罪人!」
全場連個敢大喘氣的都沒有。
李達康縮在椅子裡,被沙瑞金這股子瘋勁嚇得打了個寒戰。
上下牙齒碰出幾聲清脆的「咯咯」聲。
「小吳!」
沙瑞金猛地轉頭,衝著角落裡抱著茶水瓶發抖的秘書吼了一嗓子。
「開免提!撥號!」
他喘著粗氣,「給凌霄財團打電話!我要親自跟晏清風談!」
小吳手一哆嗦,熱水瓶差點砸腳面上。
趕緊連滾帶爬地湊到座機跟前,手指頭在按鍵上戳得飛快。
「嘟——嘟——」
免提喇叭里傳出單調的電子等候音。
每一聲都敲在屋裡這幫人的神經上。
電話通了。
沒聽到說話聲。
只聽到話筒那邊傳來一陣嘩啦啦的細碎動靜,像是有個在往水池子裡撒魚食。
接著是水面被大魚翻騰拍打的「撲騰」聲。
沙瑞金撐在桌面上,胸口起伏。
「晏清風。」
他對著收音孔,強行把打顫的嗓音往下壓。
帶著股子官方一把手最後那點虛張聲勢的威嚴。
「你別太張狂。三千億的帳,省里可以跟你談利息。」
沙瑞金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可你想要水電網和公交線路……你這是在拔國家的承重牆!」
那頭還是只有魚吃食的水花聲。
偶爾夾雜著幾聲清脆的蟲鳴。
沙瑞金急了,手掌在桌上留下一個帶血的巴掌印。
「你搞你的積分,壟斷你的糧價,漢東捏著鼻子認了。」
他呼吸粗重,唾沫星子噴在座機的塑料外殼上。
「可你現在玩火……你真把上面逼急了,一道紅頭文件下來調軍隊入城。」
沙瑞金扯起嘴角乾笑了一聲,「你那兩萬億的盤子,也不過是個紙糊的墳頭!」
走廊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混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哐當!」
厚重的會議室木門被人用肩膀粗暴地撞開。
黃銅門把手狠狠磕在牆上,震落了一小塊白色的牆皮粉末。
冷風夾著雨氣全灌了進來。
省委辦公廳的主任小林跌跌撞撞地撲進來,在羊毛地毯上滑了半米遠。
他左腳的黑皮鞋跑丟了。
一隻灰色的純棉襪子踩在地毯上,早就濕透了,印出一個深色的腳印。
褲腿卷到了膝蓋,滿腿的泥水。
小林臉色白得像糊了層麵粉。
雙手死死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著涼氣,胸腔拉鋸一樣響。
「林主任?你這抽什麼瘋!」老張被他撞門嚇了一跳,心直突突。
小林顧不上理他,跌跌撞撞地撲向實木桌。
手指頭哆嗦著指著窗外大雨傾盆的方向。
「沙、沙書記……別打了……別打電話了!」
小林舌頭打著結,嗓音全劈了,帶著哭腔乾嚎出來。
「京州電力集團……出事了!」
沙瑞金眼皮猛地一跳,一股涼意直竄後腦勺。
「出什麼事!說清楚!」
「那幫一線抄表工和電網維護的師傅……半年沒發下來工資了!」
小林咽了口帶土腥味的唾沫,眼底全是絕望。
「剛才財務部宣布帳上沒錢發餉……兩千多號人,已經把扳手和電工帽全砸在車間了!」
他絕望地看著沙瑞金,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破紙。
「他們……他們罷工了!開始拉總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