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條……」
「包子……」
「豆腐腦……」
劫後餘生的江城,天蒙蒙亮,街邊就支起了小攤。
叫賣聲伴隨著「叮叮噹噹」的房屋修補聲。
梁言清扯著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不斷遊走在破損的建築旁。
江城其實並未遭受太大的損毀,炮彈落在城裡,沒炸死幾個人。
真正給江城帶來挫傷的是戰爭開始時,人心險惡造成的損壞。
「聽說你們成立了互助會?大清早就去俺奶家給俺娘把房子修好了?」
一個看面相就是干場面苦力的年輕後生,擦著額頭的汗迎上了梁言清。
「大家都是同鄉,互幫互助應該的。」梁言清語言天賦極高,來了江城沒幾天說話口音已經和江城普通百姓無二了。
「行,俺也加入,你們幫俺,俺也幫你們。」壯漢一步上前,態度十分誠懇。
「不是幫我們。」梁言清微微一笑,指著身後的青年們:「互助會,是幫咱們的同胞,共同建設、保護咱們的家園。」
這話一說,旁邊幾個湊過來聽的百姓都紛紛點頭。
亂世里,誰不盼著有個抱團的地方?
你幫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日子就能熬過去。
很快又有幾個人報了名,有挑夫,有裁縫,還有原本在客棧幹活,客棧被青皮搶劫一空後丟了工作的夥計。
梁言清一一應著,面上熱絡,心裡卻在默默盤算。
這三天時間,明面上的互助會已經攏了兩百多號青壯。
他也算在江城有了自己的班底。
這就是興華會往後壯大起來,紮根在南方的第一批種子。
這事除了林驥、李樹文寥寥幾人,誰也不清楚底細。
幾人正吆喝著做事。
突地,所有人所有的動作齊刷刷停了下來。
紛紛側頭看向遠處的江面。
「嗚——嗚——嗚——」
三聲悠長的汽笛接連響起。
聲音一聲比一聲厚重,震得人耳膜發嗡。
江上的水霧裡,三艘深灰色的軍艦順著江流緩緩駛來,艦身修長,炮管森列,和之前的靖字號制式一模一樣,只有船上的旗幟與船身的顏色略有不同。
三艘船順江而下,穩穩停在靖字號旁邊,六艘鐵甲艦一字排開,炮口齊刷刷對著上遊方向,形成一幅鋼鐵製成的城牆,壓迫著江上的孤城。
「我的娘……怎麼又來三艘?」
「這是……當局的大軍到了?這次怕是要徹底南下剿匪了!」
百姓們竊竊私語。
江心上,靖字號旗艦的指揮室里。
張正霆背著手站在指揮室舷窗邊,他看著緩緩靠過來三艘增援艦,眉頭卻並未舒展開。
他身後隨行的副官匯報著當下的情況:
「提督,後續三艘『安』字號炮艦已經抵達了,上頭的第二道催促令剛剛派了過來,要咱們儘快南下,剿滅叛黨。」
「知道了。」張正霆聲音依舊沉悶如鍾。
「提督,還有一件事!」副將緊跟著又補了一句:
「城裡暗線來報,剛剛有人摸進了江城督軍府見了陳天澤,手裡提了個皮箱,看分量應該裝的是金銀,只是他們具體在商議什麼事兒,還不知道。」
張正霆眼神一凜,猛地轉過身:「果真?」
「果真。」副官回應。
張正霆攥緊了拳。
城裡現在就兩股氣勢,一股興華會,沒有什麼勢力掀不起什麼風浪,還有一股就是滲透進城裡的救國會。
不難猜進督軍府的這人應當就是救國會的人了。
這是要策反?
「傳令,讓江城督軍陳天澤登艦議事。」他沉默半晌,終於開口:「就說商議江防布防,還有……民間武裝整肅的事。」
「是。」
傳令的小艇剛離岸,張正霆又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江城的位置,久久未動。
……
城裡,督軍府的書房裡。
陳天澤背著手團團轉圈。
書房的地面上扔著張被揉皺信箋。
信箋旁放著個箱蓋半開皮箱。
裡面白花花的大洋,泛著銀光直晃人眼。
就在半個時辰前,賀澤的密使翻牆進來,留下這麼箱大洋和那張被他揉皺了的信。
信上的內容說得很明白。
只要他陳天澤肯暗中接應,等救國會阻撓了執政府的艦船南下。
之前瑣事既往不咎,甚至他要有興趣,還可以封他個副帥噹噹。
到時候要錢有錢,要兵有兵。
「報……」
「等等!」門口拖著長音的喊聲嚇了陳天澤一大跳,他連忙走到門口,輕掀開房門,側身走了出去:「什麼事兒?」
「司令……張提督派人來請你上艦……說是有要事相商。」副官支吾著開口。
陳天澤心頭「咯噔」一下,瞬間呆立當場。心裡涼了半截。
完了!
怎麼兩頭都逼到眼前了?
答應賀澤?他不敢!
六艘鐵甲艦橫在江面上,一炮就能轟平他的督軍府,他有幾個腦袋敢反?
可是又怎麼聽張正霆的?
把賀澤的密信交出去?
救國會的人能進督軍府一次,就能進第二次,他一個小小暗勁初期,說不定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兩頭都是懸在頭頂的刀,兩頭他都惹不起。
陳天澤只覺得此刻自己像是塊被夾在火里來回烤的燒餅,里外都焦。
「媽的……這叫什麼事兒!」陳天澤低罵一聲,抬頭道。
旁邊的副官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督軍,要不……咱們先上船見見張提督?探探口風?」副官小聲提議。
「見?見什麼見!」陳天澤瞪眼:「一上船,人家直接把我扣了,我找誰說理去?」
「哎……」他深深嘆了口氣:「不見……不見我能活得過明天嗎?」
他轉頭看著副官,沒好氣道:「備車吧。」
這話才出,忽然,他腳步一頓。
眼中冒出兩道精光。
林驥!
對,找林驥!
「備車!」他趕緊喊道,「去海蛟幫……」
他話還沒說完,外頭一個大兵背著槍匆匆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口道:「司令!林……林先生來了!說是有事兒見您一面!」
「快請!快請!」陳天澤如蒙大赦,腳下止不住往大門走去,眼神一直往外頭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