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霆看著陳天澤,語氣沉凝開口:「賀澤狼子野心,叛上作亂,禍亂地方,你是命官,守土有責,這點分寸,想必你還是有的。」
「是是是!」陳天澤趕緊點頭:「卑職誓死守衛江城,絕不敢有二心!」
「現在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如何?」張正霆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江城的位置:
「本督會留下一隊陸戰兵,歸你節制,協守防,配合江城民間那些雜七雜八的武裝,這江城就是拴條狗來都能守住。」
「你要是守好了,本督給你向上頭請功,守不好……」他沒說完,冷冷瞥了陳天澤一眼。
只是這一眼的意思,不言自明。
陳天澤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趕緊立正:
「卑職明白!卑職一定恪盡職守,守好江城!」
他心裡清楚,這陸戰隊說是歸他節制,可往明白了說,其實就是監軍的。
明著幫他守城,實則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順帶盯著城裡的民間武裝。
張正霆又交代了幾句江防布防的事,都是些官面堂皇的話,什麼守土有責、共剿叛黨,聽得陳天澤連連點頭。
末了,張正霆揮揮手:「行了,回去吧,記住你自己今天說的話。」
「卑職告退!」陳天澤如蒙大赦,趕緊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
直到踏上小艇,,小艇往岸邊划去,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指揮室里,副官看著陳天澤的小艇漸漸遠了,才低聲詢問:
「提督,就這麼放他回去了?林驥那邊……不問問?」
張正霆背著手,望著窗外的江面,久久沒說話。
江風卷著水面,捲起一朵朵浪花拍在船舷上,接連嘩嘩的聲音。
「林驥這個人……」他緩緩開口:「本督帶兵三十年,見過的高手多了,武功高的,有謀略的,都見過。」
「可像他這樣,能讓整個城裡的百姓都念好的人,還能讓督軍司令,江湖勢力圍著他轉的,還是,頭一個。」
他抬眼望向地圖上京都的方位,語氣鏗鏘了一些:
「我是個軍人,不關心朝堂那些黨派之爭,也懶得管什麼興華會,救國會,可我為朝廷效力,為督統賣命。這樣的人,能收為己用,是國家之幸要是不能……」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能為朝廷所用,便遲早是朝廷的禍患。
「那……要不要屬下安排人,盯著他?」副官小聲詢問。
「不急。」張正霆搖搖頭:「仗還沒打完,先把南邊的事兒解決了再說。」
……
陳天澤趕回督軍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一路走得很急,剛進門,就看見林驥還坐在書房裡,他心裡不由的一喜,開口道:「林先生,我回來了。」
林驥手裡依舊端著杯茶,正看著窗外梧桐樹上的葉片一片一片的往下落。
「林先生!」陳天澤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去,他剛要說艦上發生的事兒。
林驥卻先轉過頭,輕笑著開口:「張正霆讓你戴罪立功,還留了手段來監視你?」
陳天澤嘴角微咧,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過了半晌,他才艱難咽下了口唾沫,臉上寫滿了佩服:
「神了!林先生,您真是神了!跟您說的一模一樣。」他本來還憋著一肚子話要講,結果林驥張口就把艦上的事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有什麼難猜的。」林驥放下茶杯:「張正霆是行伍出身,做事講究穩,救國會危難在前,他要南下,不會讓自己後院起火的。」
陳天澤軍旅出身,林驥這話一點就通:「您是說,他留兵監軍,既能幫我鎮住場面,讓救國會不敢輕舉妄動,又有人盯著我,讓我不敢亂動,他好南下剿匪?」
「大抵如此。」林驥點了點頭,看著陳天澤:「你也不用慌。他說什麼,你都應著,中規中矩守好你的城,他抓不住你的把柄,就不會動你。」
「是是是,我聽您的。」陳天澤連連點頭,跟啄米似的。
現在他對林驥是打心底里佩服。
這人不僅武功高,心思還透亮,什麼事都算得明明白白的。
跟著他走,總沒錯。
他坐下來,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林驥,眼神裡帶著點急切:
「對了林先生,您之前說……有條活路,這條活路到底是什麼路?您現在總能跟我說說了吧?」
林驥沒直接回答,轉頭看向窗外的天色。
日頭已經沉到了房檐後面,天邊染著點橘紅,暮色很快就要漫上來了。
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像是在算時間。
「別急。」他緩緩開口:「那個人,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那個人?」陳天澤一愣:「什麼人?」
「能幫你破這個局的人。」林驥淡淡道:「張正霆的兵盯著你,賀澤的人盯著城,你夾在中間,靠你自己,遲早要翻船,這時候啊,還需要一股新的勢力斜插一道,這事兒就好結論了。」
陳天澤聽得雲裡霧裡,還想再問,卻見林驥閉了嘴,顯然是不肯再多說了。
他心裡痒痒的,卻也不敢多問,只能陪著坐下,心裡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院裡的親兵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陳天澤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就要上前開門。
林驥緩緩開口:「別急,是李樹文。」
「進吧。」林驥朝屋外喊了一聲。
李樹文推門進來。
「怎麼了?」林驥問。
「城裡轉了一圈。」李樹文走到桌邊,壓低聲音,「水上下來八艘快艇,每艇上有二十多個士兵兵,他們已經上岸了。」
「他們直接占了南城門的營房,正四處設崗呢。」他說著,瞥了旁邊的陳天澤一眼。
陳天澤臉上一熱,有點尷尬。
那隊兵正是張正霆說歸他節制的水兵。
現在看這些傢伙的派頭,恐怕根本不會聽他調遣,上岸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是自行找了出地界,當起了營房。
這哪裡是協防,分明是想倚此,占去半坐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