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嗚嗚——」
六聲悠長的汽笛接連炸響在江面上。
這一聲震動,震得碼頭上的百姓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望向江心。
江面上六艘鐵甲艦緩緩拔錨,吐著白色的蒸汽緩慢將船頭向江流的方向調轉,接著順著江流緩緩往南駛去。
「走了?官軍這是南下剿匪去了?」
「我的天,可算走了……這大炮天天對著咱們,我這懸著的心就沒放下來過。」
百姓們竊竊私語,議論聲混著江風,飄得滿碼頭都是。
督軍府的書房裡,陳天澤背著手團團打轉。
水師主力南下的消息半個時辰前就傳過來了,他心裡一半松一半緊。
松的是張正霆終於走了,不用天天對著鐵甲艦提心弔膽。
緊的是主力一走,江防空虛,賀澤要是回頭殺過來,就靠他手裡那點城防軍,根本不夠看。
他正念叨著,副官敲響書房的門「篤篤篤——」
「進來。」
副官推門進來,躬身道:
「司令,林老先生來了,還帶了位年輕的先生。」
「莫非就是這人?」陳天澤正納悶,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林驥走在前面,梁言清跟在旁邊,身後還跟著個穿青布長衫的青年。
青年看著有不過二十七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脊背挺得筆直,看著像個教書先生,可眼神卻十分凌厲。
「林先生!」陳天澤趕緊迎上去,目光又落在老者身上:「這位是?」
「這是我授業的恩師,馮仲麟先生。」梁言清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敬重:
「先生早年在北邊主持學社,後來跟著興華會奔走,這次特意南下來江城主事。」
陳天澤愣了一下。
恩師?
他本以為能當梁言清老師的,少說也得是半百老者,沒想到竟這麼年輕。可看梁言清那副敬重的模樣,又不像是假的。
馮仲麟笑了笑,目光掃過林驥和陳天澤,聲音清朗,像敲了下銅鈴:
「陳司令不必客氣,我年紀輕,擔不起『老先生』的稱呼,這次來江城,一是看看言清的差事,二是和各位商議下往後的路。」
他說話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場,全然沒有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浮躁。
林驥側了側身,伸手道:「屋裡談。」
幾人進了書房,親兵奉上茶便退了出去,門掩上,屋裡瞬間靜了幾分。
馮仲麟端起茶盞,指尖沾著點薄繭。
那是常年握筆、也握槍磨出來的。
他抿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盞,開門見山:
「水師主力南下,陳司令是不是覺得,終於能鬆口氣了?」
陳天澤愣了一下,乾笑兩聲:「這……多少是鬆了點,畢竟六艘大炮對著城,誰也扛不住啊。」
「松不得。」馮仲麟搖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張正霆南下是真,可留下的那隊陸戰兵,是幹什麼的?明著協防,實則監軍,賀澤吃了炸船的虧,元氣是傷了,可沒斷根基,等他緩過勁來,第一個要報復的,就是江城,到時候水師遠在南邊,回援不及,陳司令覺得,靠你手裡那點城防軍,守得住?」
一句話,說得陳天澤臉色白了幾分。
他心裡想的那點僥倖,被馮仲麟一句話戳得稀碎。
「那……那馮先生的意思是?」陳天澤往前探了探身子。
「先別急著說江城的事。」馮仲麟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我從北邊來,帶了點消息,各位先聽聽,執政府那邊,和洋人搭上線了,洋人出錢出槍,還派了軍事顧問,條件就是幫著執政府平叛,肅清南方所有反對勢力。」
「什麼?」陳天澤猛地站起身,椅子蹭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洋人摻和進來了?那……那賀澤還怎麼打?」
林驥眉頭也微微一皺。
洋人介入,這局勢就徹底變了。原本只是南北內戰,這下摻了洋人的勢力,執政府的底氣足了,下手只會更狠。
「不止如此。」馮仲麟抬眼,眼神凌厲:
「北邊已經在議『江北禁武令』了,名義上是安定地方,解散所有民間武裝,私藏軍械按通匪論處,實則是借著洋人的槍炮,把江湖各派、地方武裝全清乾淨,好讓執政府坐穩江山,上個月徐州府的飛虎寨,就因為藏了十幾把刀,被官軍圍了寨子,一把火燒了個乾淨,老老少少幾十口人,一個沒跑出來,官府貼了告示,說這就是對抗禁武的下場。」
他話音不重,卻像塊石頭砸在屋裡。
陳天澤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禁武令……
要是真推行到南邊,第一個被裁的,就是他這城防軍?
「那他們就不怕江湖上的人反?」李樹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瓮聲瓮氣地問。
「反?」馮仲麟冷笑一聲:「怎麼反?一盤散沙,各自為戰。執政府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想了個更毒的招,準備在華山辦『南北武會』,說是推選武林盟主,共商禁武事宜,給江湖人一條出路,實則就是鴻門宴,把各地的掌門、高手都騙過去,願意歸順的,給個閒職養起,不願意的,就地除掉,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書房裡瞬間靜了。
江風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越襯得屋裡人心沉。
這哪裡是武會,分明是屠宰場。
林驥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半晌緩緩開口:
「好計策。先分而治之,再誘而入瓮,執政府里,有高人。」
「可不是高人嘛。」馮仲麟嘆了口氣,語氣終於帶了點年輕人的沉鬱:「我這次來,一是給各位報信,江城這邊早做打算,二是這華山武會,咱們必須得有人去,不去,就不知道他們到底布了什麼局,禁武令要推到什麼地步,可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他抬眼看向林驥,目光裡帶著期許:「而且去的人,得有真本事,還得是生面孔,不能被執政府的人認出來。」
陳天澤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鐵甲艦,一會兒是賀澤,一會兒又是禁武令、華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