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仲麟來江城的消息,對外嚴密封鎖著。
當天夜裡,幾人關在督軍府的書房裡,燭火跳了一夜,地上扔了一地菸蒂。
天快蒙蒙亮的時候,馮仲麟終於把最核心的話,擺到了桌面上。
「江城是長江的咽喉,南北的樞紐,現在水師主力南下,賀澤新敗,正是咱們站穩腳跟的最好時機。」
他指尖點著攤開的江防圖,指節敲在江城的位置上:
「陳司令手裡有城防軍,掌著城門、關卡,言清的互助會攏著百姓,占著民心、糧道,這兩股力量要是擰成一股繩,這江城,就是咱們興華會在南方的第一個根基。」
這話一出,陳天澤「騰」地就站了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擰成一股繩?」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發顫:「馮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加入興華會?那我不成了叛黨了?!」
他額角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他雖然和林驥打交道,和賀澤周旋,甚至私藏了賀澤送來的金銀,可骨子裡還當自己是朝廷的官,吃著執政府的俸祿。真要反了,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陳司令先坐。」馮仲麟抬了抬手,語氣平靜,卻帶著股不容辯駁的力量:
「我且問你,你現在不加入興華會,就不是叛黨了?賀澤夜訪督軍府,你知情不報,林先生在江城募兵,你坐視不理,等張正霆平了賀澤,回頭清算起來,你覺得你能脫得了干係?」
陳天澤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早就洗不清了。
張正霆留陸戰兵在城裡,本就是盯著他的。
真要扣個通匪的帽子,他有口難辯。
「就算這樁事能揭過去。」馮仲麟又往前逼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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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禁武令呢?真等禁武令推行到江南,第一個裁撤的就是你這地方城防軍,到時候你手裡沒兵沒權,就是砧板上的肉,人家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是當個有名無實的空官,任人擺布,還是攥著實權,守著江城,陳司令是聰明人,這筆帳算得過來。」
陳天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了松,鬆了攥。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一會兒想起剛上任時的風光,一會兒想起張正霆冰冷的眼神,一會兒又想起賀澤密信里許的副帥之位。
可他也清楚,兩邊都是利用他,兩邊都靠不住。真到了緊要關頭,他就是那顆最先被拋出去的棋子。
他轉頭看向林驥,聲音帶著點掙扎:「林先生……你也這意思?」
林驥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心:
「你現在已經是騎虎難下。賀澤恨你壞了他的事,早晚要報復,執政府防你,遲早要收你的權,兩邊都靠不住,不如自己攥緊拳頭,入了興華會,城防軍還是你的,江城還是你的,只是多了人跟你一起扛,真出了事,總比你一個人擋槍強。」
這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陳天澤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搓了把臉,悶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出聲:「行……我干。」
聲音裡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認命,又藏著幾分鬆了口氣的輕鬆。
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賭贏了,就是一方諸侯。
賭輸了,也比現在這樣兩頭受氣強。
見他鬆口,幾人都鬆了口氣。
梁言清趕緊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幾人重新坐定,當下就分了權責。
陳天澤仍以江城督軍的身份,統轄城防軍,守城門、設關卡,管明面的防務。
梁言清管互助會,主民政、籌糧草、安百姓,負責民間的脈絡。
馮仲麟坐鎮全局,對接北邊的消息,統籌各方調度。
所有事宜都對林驥負責,對外則依舊是督軍府的名頭,半分不透露興華會的痕跡。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焚香拜禮,就這麼著,江城的軍政兩股勢力,暗地裡擰成了一股繩。
興華會在南方的第一座城,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長江邊上。
沒人敲鑼打鼓,沒人昭告天下,可窗外的晨曦透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江城的天,變了。
「城防的事先這麼定。」馮仲麟收斂神色,又轉回了華山的話題:
「武會的事,還是得去,一來探探執政府的底,看看禁武令到底要推行到哪一步,二來也見見北方的門派,以後真鬧起來,也好有個照應。」
他頓了頓,掃過眾人:
「但有一條,絕對不能暴露身份,執政府現在正盯著興華會,要是知道咱們的人去了,肯定要下死手。」
李樹文摸了摸下巴,忽然眼睛一亮:「哎,這不正好是林先生嗎?」
眾人都看向林驥。
「林先生是化境的本事,去了肯定不吃虧。」李樹文越說越覺得對:「再說林先生一直在南邊行走,北邊的官府和門派基本都不認識,正好是生面孔。」
馮仲麟眼睛也亮了,看向林驥,帶著幾分讚許:
「我也正有此意。林先生武功高,心智又穩,去是最合適的,只是此行兇險,龍潭虎穴,全得靠林先生自己拿捏。」
林驥沒立刻應聲,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
躲是躲不過的,早探清楚底細,早做打算。
「我去。」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江城這邊,就勞煩各位了。」
「林先生放心。」馮仲麟當即點頭:「我留在江城,幫著言清穩住局面,賀澤要是敢來,有我在,也能擋一陣。」
李樹文也拍著胸脯:「我也留下,城防那邊我盯著陳司令,出不了亂子。」
事情就這麼定了。
燭火燃到了盡頭,「啪」地爆出個燈花。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
一場遠赴華山的行程,就這麼定了下來。沒人知道這一去,會撞見什麼,又能帶回來什麼。
決定去華山的事,林驥沒立刻回宅院說。
直到第三天傍晚,諸事安排妥當,他才踩著暮色回了城西的院子。
院裡安安靜靜的,柳清燭在廊下練劍,一柄軟劍舞得像一汪秋水,劍風掃得落葉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