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上全是水霧，秋風吹得站在碼頭上的眾人衣衫獵獵作響。
林驥幾人站在碼頭邊上，身後跟著幾個提行李的青衣幫弟兄。
不遠處馮仲麟也走了過來，還是之前那身打扮，他上前遞給林驥一張折好的路引，指著碼頭後方的客輪說道：
「這是漕幫的『順安號』大客輪，沿著東海往北走，三天時間就到地方了，到了下船的地方，那邊有人會接應你們的，到時候你們轉陸路直接往華山。」
「費心了。」林驥接過路引，拱了拱手。
「林先生客氣。」馮仲麟輕笑出聲：「江城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亂子，三位路上多保重，華山事了，記得早些回來。」
沈錦鸞上前一步，把一個布包遞給白玉兒：「玉兒，這裡面是傷藥和銀票，路上應該用得著，你拿著。」
白玉兒接了過來，點點頭。
幾聲汽笛催行，碼頭上的腳夫吆喝著搬行李。
林驥帶著白玉兒、蘇婉凝踏上舷梯，顧玄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木箱，都是他的機關家什。
順安號果然是大客輪，三層高的船身，漆著棗紅色的漆，船舷上雕著纏枝花紋。
底艙裝貨，上面兩層是客艙，最頂層還有個觀景台，餐廳、煙館一應俱全，和江城那些搖搖晃晃的小渡船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哇……這麼大的船啊。」白玉兒扒著舷邊的欄杆，瞪著眼睛往下看，江水翻著白浪，被船身劈開，拉出長長的水痕。
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坐這麼大的船。
蘇婉凝也站在旁邊，眼裡帶著好奇，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鐵欄杆：
「我以前只在書上見過海船，沒想到真有這麼大。」
順安號的頭等艙在船的最上層，艙內是打通的兩間套房，外面是間小客廳。
客廳內的桌上擺著些青瓷茶具，角落裡甚至還有個小小的銅爐，正燒著炭火，把室內烤的暖烘烘的。
「這船主倒是會做生意。」蘇婉凝放下手裡的小皮箱，打量著四周：「比我想像的舒服多了。」
白玉兒卻沒說話，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外面倒退的江岸，眼神慢慢飄遠了。
江風卷著浪，拍在船舷上，嘩嘩的響。
這聲音像極了很多年前，她和弟弟坐的那艘小破船。
「怎麼了？」林驥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白玉兒回過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勉強：「沒什麼……就是看著這江水，想起以前了。」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絞著衣角，聲音輕輕的：
「當年我和弟弟南下逃難，坐的是個漏風的小漁船，船板都裂了，下雨的時候，屋裡下小雨，船里下大雨。
小年那時候才七歲，發著高燒，躺在船板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我就抱著他，用身子給他擋雨，就怕他……就怕他熬不過去。」
她說著，聲音慢慢啞了，眼眶紅了起來：
「那時候就想著，能到南邊就好了，能活下來就好了，可到了江城，舉目無親，我一個小姑娘，帶著個病弟弟，什麼活都幹過，給人洗衣裳，去碼頭扛貨，差點被人賣去窯子……那時候哪敢想，有一天還能坐這麼大的船，還能再北上。」
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很。
「這人生啊，真是說不準。」她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向林驥，眼裡蒙著一層水霧：「要是沒遇見你，我和弟弟說不定早就餓死在街頭了，現在的一切，都是你給的。」
林驥看著她哭得鼻尖通紅的樣子，心裡軟了軟，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白玉兒順勢靠在他肩頭，肩膀輕輕抖著，壓抑著哭聲。
這麼久了，她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
平時嬌縱也好，鬧騰也罷，都是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欺負。
只有在林驥身邊，她才敢把這點心酸露出來。
旁邊的蘇婉凝看著兩人，識趣地站起身，輕輕道：
「我出去走走，看看船上的景致，順便看看有沒有吃的。」
林驥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別走遠，快晌午了，一會兒回來吃飯。」
「知道了。」蘇婉凝笑了笑，帶上門出去了。
艙房裡就剩兩個人。
白玉兒埋在他懷裡，悶了好半天，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哭夠了？」林驥捏了捏她的臉。
「討厭。」白玉兒拍開他的手，臉頰緋紅：「人家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嘛。」
「好了，都過去了。」林驥指尖划過她的發梢，忽然嘴角一勾，「說起來，你天衍注修煉得怎麼樣了？我幫你驗驗？」
白玉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更紅了，伸手捶了他一下：「討厭！婉凝妹妹才剛走，你就沒正經。」
嘴上說著，身子卻往他懷裡縮了縮。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說了會兒悄悄話，鬧了一陣，窗外的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晃晃悠悠的，已經快晌午了。
林驥抬頭看了眼窗外的日影，皺了皺眉：「婉凝怎麼還沒回來？」
白玉兒也直起身子：「是啊，都快一個時辰了，不就是看看風景嘛，怎麼去這麼久？」
林驥沒說話，閉上眼睛，識海中氣機微微鋪開，順著船艙蔓延開去。
整艘船的動靜，一點點納入感知。
底艙的搬運工，中層的旅客，頂層餐廳的杯盞碰撞聲……忽然，他眉頭一壓。
船的下一層，人聲鼎沸，烏煙瘴氣，是個賭場。
她身邊圍著好幾個人，氣息都不善。
「不好。」林驥猛地睜開眼，站起身：「婉凝有危險。」
「啊？」白玉兒也趕緊站起來：「怎麼了？」
「走，去看看。」林驥臉色沉下來，推門往外走。
白玉兒趕緊跟上，心裡也揪了起來。
走廊里人來人往，叫賣的、趕路的，吵吵嚷嚷。
林驥腳步很快，順著樓梯往下走，越往下，喧鬧聲越大，混雜著吆喝聲、骰子聲、女人的笑罵聲，撲面而來。
那是船上專門設的賭場層，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蘇婉凝一個姑娘家，怎麼跑到那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