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地,棺槨旁,張銘慘白著一張臉指著柴拾月問歸杳,「你說她是我妹妹?」
歸杳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她不知張銘為何是這反應。
方才他們一路過來,張銘都還好好的,甚至稱不上多痛苦。
歸杳倒也能理解,畢竟他與柴氏分開四十多年,要說母子情其實很稀薄。
何況,張銘都還沒完全相信柴氏是他親娘,不夠傷心也是情理之中。
可在他看見柴拾月後,他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驚慌,恐懼,悲痛,亦或者別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但她還是篤定地回了句,「是。」
柴拾月已經走向張銘,「可否讓我看看你的胎記?」
不知是不是血緣親情,其實在她看見張銘的第一眼便覺親切。
心裡已然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哥哥。
張銘想拒絕,他手指蜷縮又鬆開,鬆開又蜷縮,如此來回幾次,他退後兩步,「我想開棺。」
意思是,你讓我開棺,我便讓你看我的胎記。
柴拾月猶豫了。
人已出殯,再開棺不吉利的。
可,哥哥與娘失散多年,他一時接受不了自己身世也是情有可原。
何況,他理應見娘最後一面。
最終,她點了頭,「好,娘定也想見你。」
她看向歸杳,「公主,可否勞煩?」
公主通陰陽,由她來或許能避開一些禁忌。
歸杳頷首,人已走上了前。
棺槨被打開,張銘卻猶豫著不敢上前,歸杳沒有催,心裡疑團升起。
柴拾月等了等,見他還沒動,便朝他靠近兩步。
她怕拖下去誤了吉時,娘肯定也等不及想見哥哥。
張銘卻像遇上洪水猛獸般,猛地走到棺槨的另一邊,遠離了她,卻近了棺槨。
趙明月心疼柴氏,停靈幾日一直用冰,以至於柴氏的容貌與死時並無多少變化。
張銘看清棺槨里的臉,整個人嚇得跌坐在地,他的唇毫無血色。
「哥哥。」
柴拾月忙上前,要扶起他。
儘管哥哥方才避開她的動作,讓她不解,也令她心傷。
可她看張銘臉色不對,心底不由擔心。
卻被張銘呵住,「別過來……」
他聲音打著顫兒,雙手顫抖著舉到自己面前,突然,他用力甩了自己幾巴掌,仰頭望天發出困獸般的嘶吼,「啊,啊,啊……」
「哥哥。」
柴拾月被夫君抱在懷裡,眼睛始終看著張銘,「你怎麼了,別嚇我。」
都說歸杳很厲害,一定能幫她找到哥哥。
哥哥的確被找回來了。
她想像過無數次兄妹相見的場景,可從未想過是這樣的。
哥哥似乎很痛苦,卻又不像是為娘的死痛苦,為什麼?
「你別這樣,若你不想認我們,我……」
她雙眼模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我就當從未見過你,只要你好,便好。」
張銘亦是淚眼模糊,聽到這些話,他雙眼似要泣血。
倏然,他站起身退後幾步,撲通一聲跪在棺槨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頭,額上鮮血浸出。
「哥哥!」
柴拾月捂著嘴。
張銘起身,胡亂擦了把淚,看向她。
這張臉如此熟悉,也令他如此害怕。
他後退了一步,又一步,良久,才又將視線轉向柴拾月的丈夫。
「護好她,不許欺負她。」
柴拾月眼淚落得更凶了。
哥哥這般說,是認了她這個妹妹嗎?
可下一瞬,她聽得張銘冷厲的威脅,「否則,便是我不在,也自有人掀了你的頭蓋骨。」
說罷,他轉身就走。
「哥哥。」
意識到什麼,柴拾月忙要去追。
她的夫君擔心她摔倒,抱著不放。
柴拾月掙扎,「攔住他,他肯定是要去報仇的。」
可鎮國公府那般勢大,哥哥一人如何報仇。
歸杳亦是如此想法,在柴拾月開口時,便丟下一句,「別誤了時辰,我去追他。」
她踏著輕功,跟在了張銘身後,見他果然直奔鎮國公府,歸杳攔住了他。
「你要去鎮國公府?」
「讓開。」
張銘沉鬱著一張臉,「你師父很記掛你,我不希望你牽連其中。」
「那你呢?」
歸杳沒動,「你這一去,就沒想過師父和溫小寶?」
怎麼沒想過?
張銘眼底的恨意幾乎化成實質,他做夢都想和妻女幸福餘生。
可他如今不配了。
他甚至都不配為人,能做的便是殺了張秉嵩那個畜生。
歸杳卻似看透他心思,「你殺不了他,過去也只是送上自己性命。
但我聽大山說,七師父是有仇必報的性子,若你死了,她必定會找鎮國公府報仇,你,願意她涉險?」
張銘心頭一顫。
仙兒的確是那樣的性子,他捨不得她受一點苦。
可。
「我必須殺了張秉嵩。」
張銘咬牙,「朱珠,告訴你師父,我與她緣盡,讓她帶著小寶尋個好人嫁了,不必再念著我。」
「為什麼?」
在他打算離開的時候,歸杳拉住了他的胳膊,「為什麼你非死不可?」
他是去殺人,更像是去殺死自己。
張銘不想多說,可歸杳的手似鐵鉗,力道大得驚人,他完全掙脫不開。
只得道,「他害我全家,還騙說是我恩人,我不該殺他?」
「該殺,但不是今日。」
「你要阻我?」
今日,他必須去問清楚,張秉嵩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柴氏是他娘。
歸杳依舊沒有放開他,只放低了聲音,「柴氏曾是張秉嵩的外室,被他養在城外莊子多年,你是張秉嵩的義子。
我見過柴氏的畫像,拾月與她年輕時很像,你方才看見拾月的臉,神情就不對,你見過年輕時的柴氏,對不對?」
張銘不語。
眼底殺意更加洶湧。
可歸杳接下來一句話,讓他直接崩潰。
「拾月不知她生父是誰,柴氏從不提,她應不是鎮國公的女兒……」
「別說了。」
張銘整個人緊繃著,厲聲打斷她,「別說了。」
歸杳眼底生出一絲憐憫,若可以她也不想說,可有些事,她必須弄明白,故而她試探道,「你才是拾月的生父……」
「住口!」
張銘腳步後移,拼命搖頭,「你住口,住口……」
歸杳幽幽嘆了口氣,正欲弄暈張銘時,耳邊響起破空聲。
遠處,有個黑影從樹上摔落。
蕭懷瑾手持弓箭策馬過來,「有人在偷聽。」
雖然那麼遠的距離,未必能聽到什麼,但他猜想那是鎮國公府的人,殺了最安全。
歸杳點頭,抬手揮暈張銘。
蕭懷瑾從馬上躍下,趕在歸杳之前接住了人。
執劍趕著馬車過來,蕭懷瑾扛著張銘上了馬車,歸杳足尖一點,也上了馬車,吩咐,「去皇宮。」
掌燈默默抽走黑衣人身上的羽箭,騎馬回瑾王府。
馬車上,蕭懷瑾問,「可查明白了?」
歸杳點了點頭,將事情說了,「早先我雖查到張銘和柴氏都落在張秉嵩手裡,也查到他十七歲離京,而按拾月的年紀算,柴氏就是那年懷上的拾月……」
她沉默片刻後,才道,「若非剛剛張銘那反應,我是怎麼都不會做出如此荒唐又殘忍的推測。」
誰能想到這世間還有張秉嵩這般牲畜不如的東西。
讓人家母子……
「聽大山說,張銘和七師父十幾歲相識便相愛,原本兩人打算見父母成親的,後頭發生一點事,七師公才離開張銘,直到三年前兩人才和好。
而張銘也因此浪跡江湖不肯收張秉嵩驅使,所以我猜他與柴氏的事,應是鎮國公算計的。」
蕭懷瑾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所以,柴氏發現女兒的生父,竟是她苦苦找尋的親生兒子,這才受不住選擇了自盡。」
殺人不過點頭地,張秉嵩如此禍害,實在不配存活於世。
不過,他更擔心的是,「這件事很蹊蹺。」
他同歸杳分析,「張秉嵩讓張銘回京,又讓柴氏發現真相,難道只是為了逼死柴氏?」
柴氏不過是趙家奶娘,就算有蜀郡王這層關係,他要殺柴氏也非難事。
何況,他明顯是早就知道柴氏的藏身之處,為何等到現在才要她性命?
歸杳按了按太陽穴,「我亦覺此事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我暫還未想出個所以然。」
「不怕,我陪你一起慢慢捋。」
他抬手讓歸杳靠在自己身上,提她按揉著太陽穴,「眼下,你想怎麼安置他?」
「送去東宮。」
歸杳想了想,「一來,讓太子看清張秉嵩的歹毒,二來,我總覺張秉嵩似乎就等著張銘得知真相後自投羅網。
所以,我打算先將他藏在宮裡,給七師父去信,讓她趕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