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沒人開口。
木炭從中間燒斷，火星撞上鐵網，啪地彈開。
蘇念念彎腰抄起石桌邊的鍋鏟，轉身直奔院門。鍋鏟刮過青石板，拖出刺耳的金屬聲。
「蘇念念。」
顧清商從屋檐下走進燈光里，聲音壓得平穩。
蘇念念停住腳，肩背繃緊。
「顧清商，你別勸我忍。」
「他拿我爸媽威脅星語。」
「那是我爸媽。」
她回過頭，眼眶通紅，握住鍋鏟的手背鼓起青筋。
「蕭雲龍愛跑山是吧？行，我去九曲彎等他。他那輛車值多少錢，我就給他砸成多少塊。」
「我沒讓你忍。」
顧清商按住鍋鏟木柄，迎上她的目光。
「你現在去砸車，他轉頭就能告你。星語還沒脫身，你先把自己送進派出所，划算嗎？」
蘇念念咬緊牙關，手上仍沒鬆勁。
顧清商拿起葉星語的手機，開啟屏幕錄製。
「先把證據留住。別只截幾張圖，帳號、時間、前後聊天記錄，全錄下來。」
阿彪發來的威脅信息、帶拍攝時間的照片、星耀互娛的預告、印著「固定副駕」的海報，還有合同里的違約金條款，依次從屏幕上划過。
顧清商錄完一遍，保存文件，拷貝進自己的手機。
「蕭雲龍用違約金壓人，拿念念父母的行蹤施壓，還想借夜賽把星語困進他的地盤。」
「這已經越過合同糾紛的界線。」
她把手機放到石桌中央。
「可以報警了。」
蘇念念後槽牙咬得發酸。
「所以呢？讓星語照常去，坐進他的車，讓他當副駕玩具擺弄？」
「他做夢。」
顧清商掌心壓住手機。
「人要護住，證據也不能丟。」
「威脅信息留檔，照片的拍攝位置和時間交給律師核對。賽事主辦方、車隊資質、封路手續、醫療救援配置、車輛改裝備案、歷年轉播錄像，一條條查。」
「他把逼迫包裝成自願，把羞辱包裝成營銷。」
「那就撕開鏡頭，看看他背地裡都幹了什麼。」
葉星語陷在藤椅里，嘴唇失了血色。
手機屏幕上，蘇父彎腰搬著菜筐，蘇母站在捲簾門旁擦菜單板。照片來自馬路對面，連兩人的活動路線都標得清楚。
葉星語吞咽了一下，喉嚨幹得發疼。
「念念，對不起。」
「閉嘴。」
蘇念念回過頭，嗓音已經沙啞。
「這三個字輪不到你說。」
她把鍋鏟磕在桌沿，單膝蹲到葉星語面前。
「幹壞事的是那幫王八蛋，該道歉的也是他們。」
「我爸媽開了二十多年小餐館，鬧酒的、賴帳的、堵門的，什麼混帳沒碰上過？幾個躲在街對面偷拍的狗腿子，嚇不住他們。」
蘇念念用手腕擦過眼角，話音依舊發硬。
「星語，你也不是籌碼。」
葉星語抓住她的手，掌心透著涼意。
沈清辭坐在一旁，解下腕間的檀木佛珠，又一圈圈纏回手腕。
「先給叔叔阿姨打電話。」
她看向蘇念念。
「店裡的監控別關。有人堵門、占桌、攔進貨車，全部錄下來，該報警就報警。」
「剩下的帳，我們陪星語算。」
蘇念念抓起手機，撥通父親的號碼，按下免提。
鈴聲響了幾遍，蘇父接起電話。
「念念？這個點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蘇念念握著手機，嘴唇動了兩下。葉星語壓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緊，裙料擠成一團。
「爸，店外面有沒有人盯著？」
聽筒里傳來菜筐落地的聲音。
「盯著店？」蘇父語調沉下去，「你把話說清楚。」
蘇念念看向那張偷拍照片。父親彎腰搬菜，母親站在捲簾門旁擦菜單板，右下角標著當天的拍攝時間。
「星語公司的人拍了你們，還查了店裡的地址、進貨路線和活動範圍。他們拿這些逼星語參加九曲彎夜賽。」
電話另一頭停了幾秒。
「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今天。拍照的人就在馬路對面。」
店裡響起椅腿拖動的聲音。蘇母問了句什麼，蘇父壓低嗓門，把事情複述了一遍。
「星語跟你在一起嗎？」蘇父問。
葉星語抬起頭，嘴唇抿緊。
「在。」
「開免提，讓她能聽見。」
蘇念念把手機放到石桌上。
蘇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星語，叔叔問你，那邊有沒有人堵你？有沒有人動手？你現在待的地方安不安全？」
葉星語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才擠出聲音。
「沒有。我在白家小院，清商姐和大家都在。」
「那就待在院裡，別一個人出去。」
菜筐被挪到牆邊，塑料筐碰撞了幾下。蘇父的語氣沉穩下來。
「夜賽別去。什麼合同、什麼違約金，先讓律師看。錢能慢慢掙，人坐進那種車裡，出了事可沒地方後悔。」
葉星語低下頭，肩膀跟著呼吸起伏。
「叔叔，是我連累你們了。」
「別說這種話。」
蘇父抬高聲音，店內的響動也停了。
「你跟念念從小吃一鍋飯長大。以前放學來店裡寫作業，餓了就自己掀鍋蓋找吃的，什麼時候跟我們算過這些？」
「現在有人欺負到你頭上，我們還能把門一關，假裝沒看見？」
葉星語攥著裙擺，喉嚨堵住，再沒說出話。
蘇母接過電話。
「念念，把照片和聊天記錄發給我。原圖別刪，前後的消息都留著。」
蘇念念吸了口氣。
「媽，他們盯著店呢。」
「盯就讓他們盯。」
收銀台抽屜被拉開，鑰匙碰得叮噹作響。
「店裡前後四個監控，收銀台連著雲端，後門也裝了攝像頭。有人占座不點單，我請他出去；有人堵門，我給民警打電話。」
蘇母頓了頓，話鋒轉向葉星語。
「星語，你聽阿姨的話。別去坐蕭雲龍的車，也別想著拿自己換我們清靜。」
「店裡少做幾天生意，虧的是幾筆流水。你要被他們帶上山，我們在魔都守著這家店，整夜都別想合眼。」
葉星語抬手壓住嘴，眼淚滾到手背上。
蘇母繼續說道：「小時候念念跟人打架，你幫她背過書包，也替她挨過老師訓。你進娛樂圈以後，每年過節都記得給我們寄東西。你喊了這麼多年叔叔阿姨，我們早把你當自家孩子。」
「家裡遇上事，沒有讓一個孩子出去擋災的道理。」
蘇念念偏過臉，用手腕蹭掉眼角的水跡。
電話里傳來捲簾門升起的聲音，街上的車鳴灌進店內。蘇父走到門口，朝馬路對面看了幾眼。
「外面有輛黑車停了十來分鐘，車裡兩個人。車牌和位置我拍下來了，等會一塊發進群里。」
「你們別往回趕。」蘇父說，「我去跟隔壁幾家店打聲招呼，讓他們的監控也留著。真有人堵門，整條街都能作證。」
蘇母接過話。
「念念，鍋鏟放下。星語，你把飯吃了，今晚別一個人睡。手機別靜音，有事就喊人。」
「那些人要是再發消息，你別回嘴，也別答應任何條件，交給律師處理。」
「阿姨……」
葉星語低著頭，聲音壓在喉嚨里。
「聽話。」蘇母說，「等事情辦完，你跟念念回來。店裡那張靠窗的桌子給你們留著，我給你做糖醋排骨。」
葉星語閉了閉眼，淚水砸進裙擺。
「好。」
蘇父在旁邊接話：「還有，別怕給我們添麻煩。真有麻煩，咱們一家人坐下來一起扛。誰敢拿你逼念念，或者拿我們逼你，這筆帳都算在他們頭上。」
蘇母把話收住。
「先把證據發來。你們照顧好星語，我們守好店。」
蘇念念低下頭，抹淨臉上的水跡。
「知道了。」
她把照片、聊天記錄和帳號信息發進家庭群。蘇父回了一句「收到」，緊跟著發來黑車的車牌照片、停靠位置和拍攝時間。
蘇母又單獨發來一條語音。
「星語，今晚睡前給阿姨報個平安。」
葉星語盯著那條語音，雙手捧住手機，點頭應了一聲。
通話結束，院裡的炭火還在燒。
鍋里的水頂起壺蓋，白汽沿著壺嘴散開。
陳浪靠在最外側的藤椅里，接過葉星語遞來的手機。
「聽見沒？叔叔阿姨做生意的年頭，比你拎鍋鏟的年頭長。」
他調出蘇家餐廳附近的街道圖，標出轄區派出所、街口監控和兩條進貨路線。
「人不用接走。讓許律聯繫當地律所，再向轄區民警說明情況。每天的進貨單、訂單流水、差評記錄都留著。」
「蕭雲龍的人能用的手段，無非是堵門、占桌、騷擾供貨商，再找幾個帳號刷差評。」
陳浪放大地圖，在餐廳門前的公共攝像頭位置做了標記。
「鬧得越勤，留下的證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