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家小院門前的青石板掛著水珠。
掃帚推過路面,留下一道道濕痕。
白薇薇換上靛藍扎染長裙,麻花辮搭在肩後,手裡還拎著兩條繡花布帶。
「都跟緊點,今天街上人多。看見新鮮玩意兒也別光顧著買,巡遊隊伍過來要讓路。」
蘇念念提著鍋鏟走出院門。
「我帶這個不占地方吧?」
白薇薇回頭看她。
「你是去逛會,還是去接管人家的灶台?」
「看見做得不對的,我幫忙指導兩句。」
「攤主聽完能拿湯勺追你半條街。」
眾人踩著石巷往廣場走。
繞三靈的祭祀環節已經收尾。
供桌撤到牌坊後方,香爐里還壓著半截香。
村裡的老人把祭祀用過的松枝紮成小束,分給守在路邊的孩子。幾個孩子把松枝掛在衣領上,追著抬花架的隊伍滿街跑。
牌坊兩側垂著紅綢,木架扎滿山茶、杜鵑和白色紙花。鼓手坐在屋檐下收緊鼓皮,嗩吶手端著搪瓷缸喝水。霸王鞭靠牆排成一列,銅片迎風碰出細響。
石巷兩邊擺滿攤子。
竹篩里堆著青梅、雕梅和核桃糖。草編籃子掛在木桿上,扎染頭巾從屋檐一直垂到攤前。
賣乳扇的阿婆守著炭爐,竹籤轉過火面,乳扇邊緣捲起,玫瑰糖漿順著紋路淌下。
隔壁鐵鏊燒得滾熱,餌塊貼上去滋滋作響。攤主抹上醬料,塞進油條和醃菜,卷好遞給排隊的遊客。
蘇念念的腳步慢了。
白薇薇扯住她的袖口。
「剛吃完早飯。」
「走這麼遠,早飯已經消化了。」
「從院門到這兒一百多米。」
「我消化快。」
陳浪從她們身後走過,抬手喚醒懸浮直播球。
「買吧,少吃一口都對不起你手裡的鍋鏟。」
蘇念念轉身擠到攤前。
「老闆,來兩個,多放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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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球體升上半空,鏡頭從攤位上方掠過。炭火、花架、木樓、扎染布和擠滿石巷的人群一併落入畫面。
陳浪停播了一天,推流剛恢復,在線人數便越過十萬。
幾秒後,直播間右上角多出「本地文化推薦」標識。本地文旅、州融媒體和節慶活動宣傳帳號先後轉發直播連結,平台首頁緊跟著開放同城推薦位。
首頁橫幅沒有寫陳浪的名字,只掛著「帶你雲逛繞三靈」的標題,鏡頭卻穩穩落在他的直播間。
一批穿著藍色認證標識的帳號進場,發完節慶路線和安全提示便退到後台。平台推流隨之加碼,在線人數從十萬衝過二十萬,又直奔三十萬。
陳浪掃了一眼推薦來源,嘴角抬起。
「今天這風挺懂事。」
開場問候還沒刷完,彈幕已經追著昨天進山的結果發問。
【浪哥,人找著沒有?大家等了兩個晚上!】
【程先生到底是不是照片裡那個人?】
【顧爺爺的病還有辦法嗎?舊案查到哪一步了?】
【一天沒開播,先說人都平安,別吊胃口了。】
【我從文旅帳號過來的,首頁怎麼全在問神醫?】
【新來的先別走,這條線從半枚印章查了好幾天。】
陳浪把鏡頭轉向顧清商。
顧清商穿著月白長裙,烏黑長髮束在腦後。她站在賣香囊的攤子旁接電話,一手拿著裝好材料的文件袋。
直播球靠近,她朝鏡頭點了點頭。
陳浪單手插進衝鋒衣口袋。
「人找到了。」
「程先生答應七天後出山。顧老會轉進正規醫院,多科會診,治療方案全程留檔。」
「十年前那筆舊帳也立案了。該查誰查誰,該擔什麼責任,誰也別想繞過去。」
文字很快蓋住畫面。
【找到了!守了這麼多天,總算有結果了!】
【從半枚印章追到茶山,這條線真讓他們接通了。】
【顧爺爺等到人了,清商這幾個月沒白跑。】
【治病歸治病,舊案歸舊案,這樣辦才踏實。】
顧清商掛斷電話,走到鏡頭前。她把文件袋收進隨身包,雙手交疊在身前。
「多謝大家惦記。」
「程先生願意出山,顧家欠他這份情。十年前被牽連的人,也不能靠一句誤會揭過去。」
她抬眼看向鏡頭,珍珠耳釘映著朝陽。
「該登門道歉,我們登門。該賠償,我們賠。該進調查程序的人,也得進去把話說清楚。」
「病歷和案件材料暫時不方便公開。等程序走到能說的那一步,我會把結果告訴大家。」
【我們等著。】
【顧清商辦事有交代,這話可信。】
【浪哥出來旅個游,硬是從吃喝直播干成了舊案調查。】
【本地文化推薦把我送進來的,結果趕上舊案結局了?】
陳浪抬手劃開擠滿屏幕的彈幕。
「案子已經交給警察和律師,咱們別隔著屏幕瞎辦案。」
「今天看巡遊、吃小攤。連守兩個晚上的趕緊補覺,黑眼圈別賴我頭上。」
蘇念念捧著剛出爐的餌塊從後面經過,嘴裡還咬著一角。
「已經賴上了。」
陳浪偏過頭。
「蘇大炮,你這張嘴忙著吃都堵不住?」
「堵住了怎麼罵你?」
她舉起鍋鏟,在陳浪後腦旁邊比畫了一下。
「離我的頭遠點,鍋鏟上還有油。」
「你還挑上了?」
白薇薇笑著把蘇念念拽去廣場。
「別鬧,花架馬上過街。再晚一會兒,前排只剩人家的後腦勺。」
葉星語跟在沈清辭身旁,肩頭披著藍白扎染薄巾。顧清商收起手機,提著裙擺跨過巷口的水溝。
懸浮球沒有貼著誰追拍。鏡頭越過眾人肩頭,沿著石巷向前。
賣豌豆粉的攤主拿銅勺敲著盆沿招呼客人。米糕剛揭開蒸籠,白氣撲出半條街。兩個白族阿婆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腳邊擺著裝滿香料的小布包。
木匠低頭削鼓槌,刨花卷在布鞋旁。銀器攤前叮叮噹噹,老師傅握著小錘,在銀片上敲出花紋。
一個背著竹簍的老人從人群里擠過。竹簍里裝著新采的菌子和草藥。攤邊幾個遊客圍著問價,老人報完斤兩,又抓起一把塞進秤盤。
「遠道來的,多給你們一點。回去炒的時候別放太多水。」
巡遊隊伍從青石路盡頭走來。
花架打頭,八角鼓跟在後面。穿節慶服飾的村民甩動霸王鞭,銅片撞著節拍。
沿街攤主探出身子,有人往花架上系布條,有人端出茶水遞給抬架的人。孩子們舉著風車穿過人群,紙葉轉得呼呼作響。
白薇薇停在染坊前,蹲下幫一個小姑娘重新系好頭巾。
「結打在這邊,跑起來才不刮臉。」
小姑娘仰著頭。
「阿姐,你今天也跳霸王鞭嗎?」
「今天先帶客人,晚些時候再跳。」
「那你別跑,我給你占位置。」
小姑娘抱起自己的小鼓,轉身鑽進人群。
蘇念念蹲在炭爐旁,又買了一串烤乳扇。她剛咬下一口,玫瑰糖便粘在嘴角。
葉星語抽出紙巾替她擦掉。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攤子這麼多,我得給每一家留點肚子。」
「照你這個吃法,中午得抬回去。」
「你和薇薇一人抬一邊。」
葉星語手裡的紙巾還沒收回,人已經伏在她肩頭笑了起來。
顧清商舉起相機,把三人和身後的乳扇攤一併留進取景框。
攤主見鏡頭轉來,抬起竹籤招呼。
「姑娘,把我這爐也拍進去。今天的乳扇烤得好看。」
顧清商低頭檢查照片。
「拍進去了,火候也拍進去了。」
「那就行,回頭給我看看。」
沈清辭站在花樹下,腕間的藍白布條被風托起。她回身招呼陳浪,鞋底壓上一片帶水的花瓣,身子朝旁邊偏去。
陳浪托住她的手肘,把人帶回石階中間。
「沈同學,前兩天靠踩錯節拍上熱榜,今天還想靠平地摔續上?」
沈清辭站穩,抽回胳膊。
「地滑。」
陳浪低頭看了眼花瓣。
「青石板不背這個鍋。」
「那你背。」
「行,記帳。扶一次按熱榜價收。」
「先欠著。」
「你這帳越欠越多,打算拿什麼還?」
沈清辭轉過臉,嘴角壓了兩次,笑聲還是漏了出來。
「等你想清楚再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