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夾著鴨肉的筷子懸停半拍。
陳浪夾起一塊鴨肉,面不改色地塞進嘴裡咀嚼。
「隊長,飯不能停,涼了就腥了。」
「誰是隊長?」
「疏通通道是你,現場定規矩是你,直播負責收尾的還是你。職位明確,不容推辭。」
沈清辭咽下鴨肉。
借著低頭的動作,視線掃過對面的舊玻璃。
玻璃上映出斑駁的灶台和陳舊的木桌。
以及巷口一截黑色的傘面。
人藏在陰影里,鞋尖直指這桌。
她收回目光,繼續扒飯。
懸浮球貼著屋檐內側平移,鏡頭鎖定兩人的肩部和桌面菜色。
三分鐘延遲後,畫面推送到直播間。
背景里灶台、門框、牆上貼著的菜單全被泰坦打上流動的馬賽克。
只剩下升騰的白霧和銅鍋邊沿能辨認。
「那你是什麼?」
「我?我是後勤、安保、廚師兼司機。」
「哦,還兼任批卷人。」
「畢竟這個職位待遇最高。」
「沒有工資。」
「那三串薑糖就是工資。」
直播間裡的彈幕一陣翻湧。
【隊長是真的,跳岩上她喊一嗓子比擴音器還好使。】
【後勤安保廚師司機,這不就是全職保姆嗎?】
【保姆?你管月薪三串薑糖的叫保姆?】
【這工資還不如景區掃地阿姨,浪神你清醒一點。】
沈清辭伸出筷子,毫不客氣地夾走他碗裡僅剩的香菜。
「扣除你擅自涉險的罰款,工資減半。」
陳浪看著空掉的碗嘆氣。
「我們的債務關係是不是徹底反過來了?」
「你現在才知道?」
懸浮球下沉,鏡頭拍下沈清辭筷子精準掃蕩陳浪碗底的全過程。
延遲三分鐘後,畫面推到觀眾面前。
【她把人家最後一根香菜都夾走了!】
【工資減半,從一串半薑糖開始扣起。】
【浪神:我以為我是債主,結果我才是打工的。】
【清辭夾菜這個速度,高考理綜選擇題都沒這麼果斷。】
【注意看,浪神全程沒攔,碗都讓出去了。】
這頓飯兩人吃得一點也不倉促。
甚至比平時還要慢上幾分。
等鍋里的酸湯見了底,陳浪才慢悠悠起身結帳。
老闆娘從玻璃罐里取出三串手工薑糖,用泛黃的油紙包好遞來。
沈清辭接過紙袋,隔著油紙捏了捏。
「三串。」
「說好的數。」陳浪撐開傘。
「那多出來的獎勵呢?」
「已經算在裡面了。」
「獎勵什麼?」
陳浪掃向巷口那處陰影,聲音帶笑。
「獎勵你知道有人跟著,剛才卻一次都沒回頭。定力不錯。」
直播間裡這句話因為延遲而落後了三分鐘,但觀眾的反應絲毫不慢。
【等一下,有人跟著是什麼意思?】
【剛才吃飯的時候就有尾巴了?】
【清辭全程沒回頭?我光看彈幕心跳都一百八了。】
【浪神說得輕描淡寫的,但這意思是一直在監控周圍吧。】
【所以這頓飯吃那麼慢,根本不是浪漫,是釣魚?】
沈清辭捏緊手裡的紙袋。
她抽出一串薑糖,塞進陳浪手裡。
「獎勵重新分配。」
「我也有份?」
「獎勵你這次提前報備了。」
「看來新規矩還帶績效獎金。」
「僅此一次,別得寸進尺。」
懸浮球從側面拍下她遞薑糖的動作。
畫面里只留下兩隻手。
一隻白淨,一隻骨節分明。
薑糖的油紙在指間傳遞。
這幕被泰坦精準保留,未加馬賽克。
【她主動給的!】
【浪神接薑糖那個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還裝。】
【績效獎金制度正式建立,打工人流下感動的淚水。】
【清辭管理學天賦覺醒了,又罰又獎,恩威並施。】
【這串薑糖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兩人並肩走出小店。
巷口的黑色雨傘沒了蹤影。
布滿青苔的牆根處,留下兩個沒幹透的濕腳印。
腳印前窄後寬,右腳外側磨損明顯。
與泰坦記錄的步態特徵分毫不差。
陳浪腳跟穩在原地,沒有去追。
【目標後撤四十二米,正在通話。】
【已捕捉到短時加密信號,追蹤節點建立完畢。】
「故意讓他繼續跟?」沈清辭問。
「他只是個眼睛。現在戳瞎這隻眼睛,後面的人立刻就會換一雙新的。」
「所以,我們要找那個躲在背後拿望遠鏡的人?」
陳浪晃了晃手裡的薑糖。
「隊長總結得很到位。」
「少拍馬屁。」
延遲畫面里,兩人並肩走進古巷深處。
懸浮球拔高到屋頂高度。
整條巷子的青磚、木架與風中晃動的苗族繡品盡收鏡頭。
沿途所有門牌、路標和行人面孔全被實時虛化。
畫面里只留下色彩斑斕的布料和潮濕的石板路。
【他倆現在到底在哪啊?畫面全糊了。】
【說了別猜地址,舉報了啊。】
【看那個苗繡的顏色就夠了,這條巷子好美。】
【浪神說的眼睛和望遠鏡,是在暗示背後還有大魚?】
【別分析了,讓人家安安靜靜逛街行不行。】
古城深處的街巷遠比主路安靜。
青磚牆外搭著陳舊木架。
色彩斑斕的苗族繡品和素雅長衫掛在門邊。
風一吹,衣角排排擺動。
經過一家門面古樸的古著店時,沈清辭慢下腳步。
店主是個戴著苗銀髮簪的中年女人,正整理衣架。
她抬頭掃過兩人,視線最終定格在沈清辭的肩線上。
「姑娘,進來試試?你這氣質,隨便穿穿都好看。」
沈清辭指了指自己:「我?」
「對,身形利落,骨相好,特別適合我們苗家的盛裝。」
店主往店面內側一指。
「前兩天剛收來一套少女節慶服,一直沒掛出來。顏色鮮,繡樣也壓得住場子,一般人穿不出味道。你肯定行。」
懸浮球跟著兩人飄入店內,自動降低亮度融入昏黃的燈光。
泰坦將店名、店主正臉和牆上的營業執照全部虛化。
鏡頭只保留了衣架上層疊的布料和沈清辭的背影。
沈清辭轉頭,視線飄向旁邊深色、低調的衣架。
十八年來,趙玉蘭給她定下的規矩里,衣服全在莫蘭迪色系裡打轉。
端莊、不出挑,甘當背景板。
彈幕在延遲畫面中看到她伸手摸向那排灰暗色系時,立刻炸開鍋。
【別選灰的!別選灰的!】
【清辭你今天都掀桌子了,衣服也該換換了!】
【求求了,看她穿了十八年的莫蘭迪我都要PTSD了。】
【讓她自己選,別催她。】
猶豫間,陳浪先一步越過她。
手指撥開那排沉悶的長裙,從暗格里取出一套保存極好的苗疆少女服飾。
衣料做工紮實考究,全按苗族傳統樣式縫製,處處透著節慶的莊重感。
上身是靛藍色短襟繡衣,衣領、肩口和袖緣都壓著細密的彩線紋樣。
銀白色的蝴蝶、鳥紋與旋渦紋交疊在布面上。
下身配一條層層疊疊的百褶裙。
底色是沉靜的深藍,裙擺以朱紅、靛青、金黃三色織出繁複的幾何圖案。
最扎眼的是那件銀飾。
小巧的銀花冠垂著細細銀鏈,旁側配著銀項圈、銀手鐲和兩隻會隨步伐輕響的銀鈴。
分量壓手,處處透著苗家少女節慶時的鮮活。
陳浪將衣服遞到她面前。
懸浮球給了整套服飾一個完整近景。
銀飾在燈光下泛起冷白的光。
繡線顏色濃烈,把山野晨霧、篝火和盛夏的花縫進了布料里。
延遲三分鐘後,彈幕徹底失控。
【這分明是正宗苗疆少女服啊!】
【我的天,銀飾好漂亮,感覺穿上以後走路都會叮叮噹噹。】
【清辭一定要試!她那張冷白的臉太適合這種濃烈顏色了!】
【她沒穿鮮艷,是以前根本沒被允許穿鮮艷。】
【這套衣服好有生命力,和清辭的氣質完全是兩種極端,反而特別絕!】
【想看她戴銀冠!想看她穿百褶裙轉一圈!】
沈清辭接過布料,指尖捏緊衣角。
「這顏色……太顯眼了。」
耳機里,泰坦恰在此刻發出提醒。
【目標重新靠近,距離三十米。】
【對方正在用長焦確認你們的衣著特徵。】
「怕顯眼?」陳浪看著她。
她指尖摩挲著靛藍與朱紅交織的衣料。
今天上午,她剛在幾十萬人的直播鏡頭前,說出「我的路我自己走」。
如果現在因為一條走狗,就要重新套上灰撲撲的外套。
那句話便成了一句空洞的笑話。
沈清辭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沒怕。」
「那就試試。」
「你替我選?」
「我只給建議。」陳浪退後半步,交出選擇權,「最後怎麼選,你定。」
直播間的彈幕從催促變成了安靜等待,只有寥寥幾條飄過。
【她說她沒怕。】
【等著,別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