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停下腳步,轉身。
銀飾攤的藍染布迎風擺動,木槌敲擊銀片的聲音順著長巷送過來。
新買的銀鈴墜在腕邊,紅色彩繩與黑檀木佛珠交纏。
她抬起手臂,江面折射的光落在鈴身的鳥紋上,飛鳥振翅的輪廓印進眼底。
沈清辭翻開手帳,拔出鋼筆,在最後一頁寫下:
我可以選擇,也可以把選擇的後果處理好。
筆尖未停,在這句話下面添上一行:
公開能引來目光,隱私必須留在門內。
陳浪撐著傘,視線掃過紙面上的字跡。
「這小本子再寫下去,都能出書當教材了。」
「白紙黑字寫明白,省得有人越界。」沈清辭合上手帳,鋼筆別回封皮。
「那我這打雜的,有什麼規矩要守?」陳浪轉動傘柄,水珠沿著傘骨甩進江里。
「掏錢別廢話,遇事喊警察。」
「後半句不行,我得申請改改。」
「駁回。」
「我還沒提要求。」
「你那點花花腸子,早寫臉上了,收起你那套。」
沈清辭抬起眼,鋼筆末端抵住他身前的空氣,擋下他靠近的步伐。
陳浪往後退開半步,避開鋼筆。
「得,隊長現在連標點符號都帶刺。」
沈清辭沒理他,低頭打理腕邊的彩繩,將銀鈴繫緊。邁開腳步,鈴聲伴隨皮鞋踩過青石板的聲音響起。
叮。
陳浪看向她的手腕。
「繩子開了。」
「哪兒?」
「木珠子底下。」
沈清辭低頭看去,紅繩被黑檀木珠壓住一角,隨著走動散亂開來。
陳浪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能碰不?」
沈清辭盯著那隻手,喉嚨發緊,耳尖泛起熱意,往後退了半步。
「趕緊的。」她目光別向江面。
陳浪手指繞過彩繩,將紅繩從佛珠下方挑出,重新打理好結扣。
銀鈴撞上木珠,聲音落在兩人中間。
他收回手。
「這回蹭不著肉了。」
「嗯。」沈清辭拉下衣袖,蓋住手腕,腳步加快往前邁出兩步。
陳浪拎著裝扎染布的紙袋跟上去。
「隊長這買賣談得溜,路也指得明白。」
「記好帳。」
「早記上了,五百八的鈴鐺,全靠隊長一張嘴。」陳浪側過頭,「彩繩別落下。」
「別人白送的你也算錢?」
「我可是管錢的,一根線也得入帳。」
「你掏錢,我記帳,你還得兼職保鏢,委屈你了?」陳浪喉結滾動,溢出笑聲。
「這活是你自己攬的。」
兩人沿著臨江通道往前走。
懸浮球懸停半空,鏡頭對準翻湧的江水、划過水面的船槳、街邊飄搖的扎染布。銀鈴聲交織在雨聲中。
水岸人流密集,臨街的店鋪外掛起鳳舟大典的宣傳旗。
紅色的旗面迎風展開,獵獵作響,將後方的巷口遮擋嚴實。
【檢測到異常短波通訊。】
泰坦的機械音在耳機內響起。
陳浪腳步一頓,皮鞋踩碎一片積水。
沈清辭偏過頭。
「在哪?」
【臨江東側,距離一百二十七米,信號源移動中。】
陳浪看向那排宣傳旗。
旗杆的陰影里站著幾個推貨車的男人。有人低頭擺弄繩索,有人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
一名戴鴨舌帽的男人靠在舊橋入口的石柱上,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鏡頭正對著江面。
泰坦的數據面板更新,步態比對結果列出。
【目標步態與此前灰雨衣男子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六。】
沈清辭手掌壓著口袋裡的手帳封皮。
「那人剛才偷聽老頭講話了?」
「剛才巷子口站著三個人。」
陳浪壓低聲音,身體往外側挪開,擋住舊橋方向的視線。
「有個戴帽子的眼珠子一直往江里瞟,不是來旅遊的。」
沈清辭沒有回頭尋找那人。
她抬起手腕,銀鈴在鏡頭前晃蕩出聲響。
「風景照常播。」
「順著水邊走?」陳浪問。
「走。」
沈清辭取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敲下兩個字:舊橋。
刪除鍵按下,字跡消失。
「明面上的路,不能就這麼直挺挺地過去。」
陳浪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那隊長打算往哪繞?」
沈清辭將手機放回口袋。
「去前頭看那個大典的宣傳棚。」
「那地方可就貼著舊橋了。」
「要的就是貼著。」她的腳尖一轉,邁向另一條巷道,「給他們唱一出空城計,就當咱們是去湊熱鬧的。」
陳浪拎起紙袋,傘面傾斜,將她護在陰影中。
「明面上的位置還掛著?」
「掛著。」
「水路圖怎麼弄?」
「給警方和系統。今晚核對船的大小、水深還有那個檢修口。」
陳浪盯著江面翻滾的濁浪,收攏下頜。
「隊長現在這魚餌撒得夠溜啊。」
「現學現賣。」
「我可沒教過你這些黑心眼。」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泰坦的後台畫面切入沈清辭的手機私密界面。
追向水岸的異常設備已經分成兩組。
一組沿著江岸移動。
另一組停留在舊橋附近,檢索鳳舟大典、臨時檢修口和舊倉房的數據信息。
沈清辭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流,翻開手帳,筆尖落在紙頁上。
敵方已知:公開節點。
敵方未知:真實路線。
敵方正在爭奪:舊橋水道。
陳浪視線掃過屏幕。
「這幫人死咬著舊橋不放了。」
「讓他們蹲著去吧。」
沈清辭合上手帳。
「等今晚大典一開場,警察就把舊橋那邊圍了。」
「萬一他們憋不住提前動手呢?」
「那水溝子連個身都轉不開,破台階就那么半截。他們真敢往倉庫里鑽,咱們順手就能給堵死。」
陳浪看著她。
風卷著江水的氣息吹過,沈清辭腕邊的銀鈴發出清脆的迴響。
她手掌穩穩壓著手帳,皮鞋踩過長著青苔的石板。
陳浪收回目光。
「打雜的申請加個班。」
「講。」
「晚上陪隊長看船。」
「准了。」
「順便報銷兩包薑糖?」
「合理訴求。」
沈清辭望著前方宣傳棚上巨大的鳳鳥圖案,眼底映著燈影。
泰坦的提示又一次響起。
【發現新的加密信號。】
【信號內容正在解碼。】
【關鍵詞:九鼓、南岸、接船。】
沈清辭停下腳步。
江面的烏篷船順著水流遠去,木槳推開的水紋一圈圈盪到岸邊。
遠處的鳳舟宣傳旗被風吹得筆挺。
旗面後方的舊橋入口擠滿了遊客。幾個戴著帽子的男人混在人群中,朝著同一個方向收攏。
陳浪側過臉。
「聽著聲了?」
「聽得真真的。」
沈清辭翻開手帳,在「舊橋」兩字旁補上:
今晚查清。
書頁合攏,銀鈴輕響。
「走,先去看宣傳棚。」
陳浪握緊傘柄,替她擋住斜飛過來的雨絲。
「隊長帶路。」
兩人並肩走入巷口。
直播懸浮球調轉方向,鏡頭對準波光粼粼的江面。
畫面里沒有舊橋的輪廓,沒有行走的路線,沒有居民的窗戶。
只有船槳劃破水面的漣漪,以及穿透雨幕的清脆鈴聲。
舊橋下方,陰暗的水道盡頭。
一塊布滿青苔的木板被撬開半截。木板下方的石壁縫隙里,塞著一個黑色的防水袋。
袋口半敞,露出一張摺疊的鳳舟檢修圖、一把帶著編號的變電站鑰匙。
旁邊,一部通訊設備的屏幕亮著紅光,數字正往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