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走出銀飾攤,腕邊的銀鈴撞上黑檀木佛珠。
叮。
聲音清亮,沿著青石巷傳出去。
她走了兩步,腳步停住。
身後的藍染布被江風掀起,木槌敲在銀片上,聲響隔著長巷落來。
攤主還在向遊客講解鳥紋,幾部手機對著銀鈴拍攝,直播懸浮球也在半空調整角度。
沈清辭抬起手腕。
紅繩系得牢,鈴口卻朝向舊橋。
耳機里傳來泰坦的提示:
【檢測到異常短波通訊。】
陳浪撐傘站在她身側,傘面遮住斜落的雨絲。
「信號在哪?」
【臨江東側,一百二十七米。信號源正在移動。】
陳浪的笑意收了半分。他看向臨江方向,宣傳鳳舟大典的紅旗連成一排,旗面被風吹得繃直,後方巷口被擋得只剩幾道縫。
縫隙里,有人推著貨車經過。
貨車停了。
車上的麻繩被男人重新打結,動作重複三次,視線卻落在沈清辭腕邊的銀鈴上。
陳浪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身體向外側挪了半步。
舊橋入口處,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靠著石柱,手機鏡頭朝向江面。屏幕亮光落在他下頜,手指停在拍攝鍵上。
【目標與此前灰雨衣男子步態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六。】
沈清辭垂下手腕,佛珠壓住銀鈴。
「他聽見了老人說的水路。」
「巷口那三個人停了二十六秒。」陳浪聲音壓低,「其中一個盯著船,另外兩個在看我們。」
「銀鈴也被拍進去了。」
「要摘下來?」
沈清辭搖頭。
她取出手帳,翻到最後一頁,寫下兩個字:舊橋。
鋼筆停住。
她抬手按下刪除鍵,兩個字消失。
「銀鈴留下。」
陳浪側頭看她。
「隊長準備拿它釣魚?」
「他們既然認定我會去舊橋,就讓他們繼續認定。」
沈清辭合上手帳,轉身朝銀飾街盡頭走去。
直播懸浮球跟上。
鏡頭裡,江水推著烏篷船向下游移動,船槳一次次拍開渾濁水面。沈清辭的手腕只在畫面邊緣掠過,銀鈴發出短促聲響。
直播間彈幕立刻湧起。
【清辭剛買的鈴鐺好漂亮!】
【去看鳳舟宣傳棚嗎?】
【鏡頭往舊橋那邊轉轉!】
沈清辭抬眼掃過彈幕,手掌壓住手帳。
「泰坦,直播畫面繼續延時。過濾住戶門窗、人物面部和路線標識。」
【已執行。】
懸浮球降低高度,鏡頭只留下江面、船槳和扎染布。
陳浪靠近半步。
「公開路線準備放哪?」
「宣傳棚。」
「那邊離舊橋更近。」
「所以他們會更相信。」
陳浪低笑。
「隊長會布餌了。」
「跟你學的。」
「我教的是兜底。」
「剩下的自己學。」
她剛邁過一處積水,腕邊的銀鈴又響了一聲。
陳浪看向彩繩。
「繩結鬆了。」
「剛才還好好的。」
「攤主提醒過,別系太緊。」
沈清辭低頭,紅繩果然被佛珠壓住,結扣已經散開半邊。陳浪伸出手,掌心停在她面前。
「能碰嗎?」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耳尖染上熱意。
「快點。」
陳浪握住彩繩,動作放得很慢。他繞過佛珠,將鬆開的繩結重新穿回鈴孔,指腹避開她的手腕,打出一個不會磨皮膚的結。
銀鈴碰到木珠。
叮。
巷口的鴨舌帽男人抬了抬手機。
陳浪沒有回頭,傘面卻向後一壓,將沈清辭和鏡頭一併擋住。
泰坦提示:
【異常設備捕捉到銀鈴聲源。】
沈清辭眼底掠過一縷鋒利的光。
「他們把聲音也記住了。」
「那就給他們一段更完整的。」
她故意抬高手腕,讓銀鈴在傘下響了三聲。
陳浪眉梢一挑。
「這餌會不會太香?」
「香一點,魚才肯咬。」
兩人繼續沿江走。
宣傳棚上懸著巨大的鳳鳥圖案,棚內擺著鳳舟模型和大典宣傳冊。幾名遊客擠在棚前拍照,工作人員舉著旗子介紹今晚的活動路線。
沈清辭停在棚外,沒有靠近舊橋。
她讓懸浮球拍攝鳳舟模型,自己拿起一張公開宣傳冊,指著南岸區域詢問工作人員。
「今晚鳳舟從哪邊靠岸?」
工作人員展開地圖。
「外江進來,繞到南岸,再從舊橋附近經過。全城熄燈後,九通鼓結束,鳳舟會停在主河道。」
沈清辭的鋼筆落在宣傳冊邊緣。
「舊橋下面能站人嗎?」
「活動時會封起來。那地方水道窄,遊客別過去。」
遠處,鴨舌帽男人舉起手機,將工作人員手裡的地圖拍下。
陳浪站在沈清辭身後,側肩擋住畫面。
沈清辭像沒察覺,抬手指向另一處。
「這裡是北岸?」
「對,北岸有臨時觀景台。」
「那我今晚從北岸看。」
工作人員點頭。
這句話順著直播傳了出去。
彈幕立刻跟上。
【北岸觀景台聽起來不錯!】
【今晚能看到鳳舟嗎?】
【清辭確定去北岸?】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把宣傳冊折成兩段,收進手帳。
泰坦後台同步傳來數據:
【追蹤設備分成兩組。】
【第一組向北岸移動。】
【第二組留在舊橋,正在檢索舊倉房與臨時檢修口。】
陳浪壓低聲音。
「他們分兵了。」
「說明舊橋比我更重要。」
「也可能是想逼我們過去。」
「那就讓他們守著。」
沈清辭打開手機備忘錄,輸入:北岸觀景台。
她沒有發送,直接複製一份加密路線,交給泰坦。
【公開路線已生成。】
另一份路線出現在警方專用通道。
【真實路線:暫不前往舊橋。】
沈清辭合上手機。
「水路圖和老人說的情況已經交給警方。今晚大典開場前,舊橋周邊必須封鎖。」
「要是他們提前動手?」
「水道窄,廢台階只有一條。進去的人,退路也只有那一條。」
陳浪看著她。
江風卷過巷道,銀鈴貼著佛珠輕輕相撞。沈清辭的手掌壓在手帳封面上,指節因用力略顯僵硬,腳步卻沒有亂。
陳浪收回視線。
「後勤部申請增加工作內容。」
「說。」
「今晚陪隊長看鳳舟。」
「批准。」
「還要買薑糖。」
「預算自己解決。」
「隊長越來越像資本家了。」
「付款權限在我手裡。」
「我負責兜底,還沒有獎金?」
「月底多給一串。」
「現金。」
「沒有。」
陳浪拎穩紙袋,唇角揚起。
「後勤部熱愛崗位。」
沈清辭看向宣傳棚上方的鳳鳥圖案。鳳鳥張開雙翼,尾羽指向南岸。
泰坦的聲音再次響起:
【發現新的加密信號。】
【信號內容正在解碼。】
【關鍵詞:九鼓、南岸、接船。】
沈清辭停住。
舊橋入口處,幾個戴帽子的男人同時轉身。鴨舌帽男子將手機貼到耳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腕邊的銀鈴上。
陳浪側過臉。
「聽見了?」
「聽見了。」
沈清辭翻開手帳,在「舊橋」旁寫下:
今晚查清。
她又添了一行:
先封路,再抓人。
書頁合攏,銀鈴輕響。
「走,去北岸。」
陳浪握緊傘柄。
「公開路線呢?」
「留給他們。」
「真實路線?」
「交給警方。」
「那我們去哪?」
沈清辭抬眼,嘴角帶出很淺的笑。
「看現場。」
兩人並肩走進雨幕。
懸浮球調轉方向,鏡頭對準江面。畫面里沒有舊橋,沒有居民窗戶,也沒有能夠辨認位置的路牌。
船槳劃開水紋,雨水落進江中,銀鈴聲隔著風傳遠。
舊橋下方。
水道盡頭的木板被撬開半截。
石壁縫隙里塞著一個黑色防水袋,袋口鬆開,露出摺疊的鳳舟檢修圖,圖紙邊角沾著新鮮泥痕。
旁邊放著一把帶編號的變電站鑰匙。
通訊設備亮起紅光。
屏幕上的倒計時跳過最後一格。
一條新消息傳入:
【九鼓落音前,接船完成。南岸斷電。】
木板下,水流撞上石壁。
舊橋外,鴨舌帽男人抬頭看向北岸。
他按住耳機,低聲開口:
「目標已經去北岸,按原計劃準備。」
耳機里傳來一道沙啞的回應:
「讓她看完鳳舟。」
「九鼓之後,她會從江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