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關掉直播。
彈幕、城牆巨幕和碼頭掌聲一併從屏幕上退去。
房車車門合攏，警燈留在車窗外，一道紅光沿玻璃掃過，很快被夜色吞沒。
沈清辭坐在生活艙一側，脫下濕外套搭上椅背。
手帳攤在桌面，最後一頁寫著趙玉蘭的名字。
鋼筆懸在紙上。
她握緊，又鬆開，筆尖遲遲沒有落下。
陳浪走到料理台前。
取出老薑、紅糖和糯米糍，切姜、燒水、下鍋。
壺嘴冒出熱氣，辛辣的姜味蓋過了車廂里的江水腥氣。
沈清辭抬起頭。
「你不去接受採訪？」
「讓周警官去。」
「直播間還在等你。」
「他們今晚聽夠鼓了。」
「你的熱搜還在漲。」
陳浪攪了攪鍋里的薑湯。
「漲一晚也不給我發獎金。」
沈清辭低下頭，手掌壓住手帳邊緣。
車外，警員踩過積水，腳步從近處移向碼頭。
遠處還有遊客喊陳浪的名字，隔著車壁，只剩低沉的震動。
她拿出手機，打開銀行頁面。
「今晚的費用，我轉給你。」
陳浪回頭看她。
「什麼費用？」
「設備損耗、救援風險、臨時調度，還有直播產生的額外收益。」
「隊長準備給後勤部發工資？」
「你可以開價。」
「我的報價很高。」
沈清辭低頭找銀行卡。
瓷碗落上桌面，擋住了手機屏幕。
紅糖融進薑湯，幾顆糯米糍浮在碗裡。
熱氣撲到她臉側。
陳浪把湯匙擱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先吃。」
沈清辭抬臉看他。
陳浪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吃飽了才有力氣當隊長。」
「我在談費用。」
「我在談人命。」
她沒再碰手機。
陳浪靠著椅背，衝鋒衣沾著江邊的水汽，左耳的黑色耳釘落在閱讀燈下。
「今晚你站在碼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趙玉蘭送進警局，沒有退一步。」
他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
「這件事，不收錢。」
沈清辭垂下眼。
湯碗映著她低伏的眉眼。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顆糯米糍。
薑汁順著喉嚨落下，紅糖的甜壓住辛辣。
她咬得很慢，第一顆吃完，又舀起第二顆。
勺沿碰到瓷碗，噹啷一聲。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水珠砸進薑湯，盪開一圈波紋。
沈清辭抬手擦臉，手背停在半途。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呼吸斷成幾截。
陳浪抽出兩張紙巾，放在她手邊。
「哭吧。」
沈清辭搖頭。
水痕沿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衝鋒衣的領口。
「我沒哭。」
「嗯。」陳浪掃了一眼湯碗，「姜放多了，後勤部負全責。」
她抬眼瞪他，抓起紙巾按住眼角。
陳浪挪近椅子，把肩膀送到她面前。
「借你用一會兒，不計時。」
沈清辭沒有回答。
車外又有一輛警車駛過，紅藍燈影從窗簾縫隙掠進來。
等那片光退去，她低下頭，額頭抵住了他的肩。
衝鋒衣帶著雨水和皂角味。
她起初繃著後背，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幾次呼吸過後，手掌攥緊他的衣擺。
肩膀一下接一下地顫。
出口的聲音全碎在喉嚨里，只剩壓抑的抽氣聲。
陳浪看著桌上的手帳，掌心落在她背上，隔著衣料拍了兩下。
「人抓住了。」
「我知道。」
「證據也在。」
「我知道。」
「她以後沒機會替你安排人生。」
沈清辭攥緊他的衣擺，額頭又往下埋了些。
「我知道。」
說完這三個字，她很久沒有動。
房車內安靜下來，只剩鍋底余水受熱時發出的輕響。
一道提示悄然鋪進陳浪的意識。
【檢測到目標核心創傷結構發生改變。】
【原生家庭精神枷鎖解除，自我主導權正在重建。】
【沈清辭治癒進度：90%→95%。】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逐漸平穩。
又過了一會兒，她坐直身體，抽出紙巾按干臉上的水痕。
用過的紙巾折成方塊，攥在掌心。
陳浪仍保持著原來的坐姿，連肩膀都沒挪。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展開，淡藍色字符一行行刷新。
【核心創傷持續解構。】
【治癒進度抵達最終階段臨界值。】
【宿主達成階段性救贖。】
【獲得獎勵：全地形超體能強化。】
【骨骼密度提升百分之百。】
【解鎖神級技能：無動力翼裝飛行大宗師級。】
熱流沿脊背貫入四肢。
關節、肌肉與骨骼的受力方式在腦中重新排列。
高空風場、山谷氣流、翼裝姿態與落點計算化作成套經驗，牢牢嵌入意識。
陳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又鬆開。
沈清辭正在擦拭鋼筆，沒有留意他的動作。
面板繼續刷新。
【新技能適配完成。】
【宿主可執行高空無動力飛行、複雜地形滑翔、山谷穿越。】
陳浪抬手關掉面板。
沈清辭把鋼筆放回手帳旁，抬眼時，正撞上他尚未收回的視線。
「看什麼？」
「檢查隊長是否恢復工作能力。」
「檢查結果？」
「還能繼續壓榨後勤部。」
沈清辭拿起勺子，又吃了一顆糯米糍。
「那就說明你還有價值。」
「剛借完肩膀就翻臉？」
「租金記在費用里。」
「這個項目按秒收費。」
「帳單發給周警官。」
陳浪往椅背上一靠。
「隊長的財務制度越來越成熟了。」
沈清辭沒有接話，耳側卻染上一層紅。
她翻開手帳，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今晚，趙玉蘭落網。】
筆尖停了片刻，她在下一行補了一句。
【他的肩膀，很結實。】
墨跡剛落，她立刻合上手帳。
陳浪坐在對面，將那兩行字看得清楚。
「隊長，行動記錄寫完了？」
「私人記錄。」
「後勤部有權查閱嗎？」
「沒有。」
「申請查閱。」
「駁回。」
「申請加密備份。」
沈清辭把手帳按在掌下。
「你敢碰，我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陳浪抬起雙手。
「遵守隱私。」
她把剩下半碗薑湯推給他。
「喝完。」
「隊長的命令？」
「後勤安排。」
「後勤安排後勤，管理結構存在重大問題。」
話雖這麼說，陳浪還是端起碗，把薑湯喝了個乾淨。
車廂恢復安靜。
窗外的警車陸續駛離。
鳳舟停在主碼頭，鼓台紅布被江風捲起，拍打著木架。
直播關閉後，兩岸遊客散去大半，石階上留下成片水跡和幾盞應急燈。
桌邊的戰術終端突然亮起紅框。
【收到國際極限運動協會匿名挑戰函。】
【挑戰項目：天門山高空翼裝路線。】
【挑戰坐標：張家界天門山。】
【挑戰時間：三日後。】
【發件人身份：未知。】
沈清辭拉過終端，點開附件。
一段視頻占滿屏幕。
戴著白色面具的人站在天門山玻璃棧道邊緣。
山風扯動衣擺。
雲層壓在懸崖之間。
棧道外側沒有護欄，腳邊擺著一套黑紅相間的翼裝。
面具人對準鏡頭。
「陳浪，九丈鳳舟只能證明你敢站上鼓台。」
「天門山，會證明你能不能活著落地。」
視頻到此中斷。
一行文字占據屏幕中央。
【若拒絕挑戰，沈清辭十八歲前的全部檔案將於明日公開。】
沈清辭的手停在終端邊緣。
陳浪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泰坦啟動追蹤程序。
【挑戰函使用國際極限運動協會認證密鑰。】
【密鑰來源與星耀互娛舊資本存在交集。】
【已鎖定臨時伺服器。】
【伺服器位置：張家界天門山景區內部。】
沈清辭翻開手帳，記下伺服器坐標。
「他們拿我的檔案逼你去。」
「他們剛丟掉一批人，還想再送一批。」
「天門山高空路線事故率高，山谷風向一天能變十幾次。」
陳浪望著屏幕里的翼裝，腦中的風場數據自動完成拆解。
起跳高度、雲層厚度、峽谷寬度、氣流上升帶，每項數字都落進對應的位置。
系統獎勵來得太巧。
有人把路架到山頂，他剛好拿到了飛過去的本事。
陳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衝鋒衣，抖開水珠，披到肩上。
「隊長，給後勤部安排裝備。」
沈清辭抬起頭。
「你要接？」
陳浪看向窗外。
古城燈火沿江鋪開，鳳舟的影子橫在水面，鼓架還立在船頭。
「他們想把你過去的人生掛在山頂。」
他扣下終端屏幕。
「我去山頂，把伺服器拆了。」
沈清辭看了他兩秒，合上手帳。
「我也去。」
「那地方不適合觀光。」
「我沒說去觀光。」
她扣好腕邊的銀鈴，起身走向裝備櫃。
鈴鐺撞上黑檀木佛珠，響了一聲。
紅框再次占據終端。
【挑戰確認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未知對手正在上傳第二段路線圖。】
屏幕上，天門山九百九十九級天梯逐級展開。
路線越過索道，穿入雲層，最終停在天門洞上方的翼裝起跳台。
最後一行字壓在山頂坐標旁。
【山門已開，等你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