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洞裡的通道一路向下。
石階被雨水泡得發亮。
陳浪沿著階梯追進深處,鞋底踩過積水,水花貼著石縫散開。
牆面每隔十米嵌著一盞舊燈,燈罩裂成蛛網。裸露的電線垂在半空,碰上岩壁,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前方傳來宋天成的腳步聲。
鞋跟敲在石面上,時遠時近。經過岔口時沒有停頓,腳步始終朝著更深處去。
廣播裡傳出他的聲音。
「陳浪,你救不了所有人!」
陳浪跨過橫在階梯上的斷裂鋼樑。肩膀擦過低垂的電線。
「我沒打算救所有人。」
前方傳出一聲冷笑。
「那你追什麼?」
「追你。」
頭頂傳來金屬摩擦聲。
鐵門沿著滑軌落下。門底距離地面只剩半米。
陳浪把金屬長杆橫在門縫裡,雙臂向上撐住。
鐵門繼續下壓。
桿身發出細密的彎折聲。
他側過身體,從門下鑽過,抬杆砸中門鎖。
鎖芯歪斜,鐵門向內彈開。
門後是一處廢棄觀景洞。
地面鋪著多年未換的纜線。黑色膠皮被水泡得發脹,幾處接頭裸露在外。
洞的另一端連著懸崖平台。斷裂的護欄歪在邊緣,山風裹著雨水從洞口灌入。
宋天成站在平台另一側。
手裡握著黑色啟動器。
舊平台那邊,沈清辭已經不見蹤影。
「你來晚了。」宋天成開口。
陳浪沒答話,目光掃過地面。
三根鋼索橫在門前。
分別連向左側石壁和右側機關箱。
鋼索繃得筆直,表面沾著新鮮的泥水。旁邊的石壁留著一道滑軌,隔離板升到半途。鋼索一旦受力,整塊合金板就會落下,將觀景洞從中間截開。
陳浪抬起金屬杆,碰了碰其中一根鋼索。
鋼索繃緊。
右側石壁里傳出齒輪咬合聲。
他收回長杆。
「你給自己準備的道具夠多。」
「她帶走的終端里,存著最後一份原始檔案。」
宋天成舉起啟動器,拇指壓住按鈕。
「只要轉移節點被毀,警方拿到的證據就永遠缺一角。」
「所以你想拿她換時間。」
「她會自己回來。」
廣播裡傳出沈清辭的聲音。
「宋天成,終端在我手裡。」
宋天成轉頭看向洞口。
沈清辭站在舊平台入口。
黑色終端箱掛在腰側。安全繩沿著防風服貼下去。
她停在原地,抬手打開投影,將錄音投到洞壁。
宋天成的聲音在觀景洞裡迴蕩。
買兇、偽造病歷、操控輿論、清理證據。
聲紋曲線貼在畫面一側,時間標記顯示著錄音的起止位置。直播畫面中,宋天成站在設備旁,嘴唇緊抿。
彈幕鋪滿屏幕。
【全網聽見了。】
【這個人還想跑?】
【沈小姐別靠近!】
宋天成盯著牆面的投影:「你把錄音傳出去了?」
「警方、律師、受試者保護機構,各有一份。」
「你以為這樣就能離開?」
「能不能離開,等警方進洞再說。」
宋天成拇指按下啟動器。
兩側燈具同時轉向沈清辭。
白光穿過雨幕,壓在她身上。舊平台邊緣傳出連續的卡扣聲,護欄一節節向內摺疊。她腳下的石板沿著軌道向外推移,落腳處不斷變窄。
陳浪抬杆抵住隔離板。
合金板帶著重壓下落。金屬長杆被壓出彎曲弧線。陳浪雙腳釘在地面,膝蓋下沉,肩背頂住桿身。
「清辭,別動!」
宋天成抓住沈清辭肩側的安全帶,拖著她朝懸崖邊退。
沈清辭的鞋底壓住最後一塊完整石板。
石板下方傳出空響。邊緣懸空。
安全繩繃在腰間,尾端穿過岩點,垂入雨幕。
宋天成的手掌壓住她肩膀。
「跪下,求陳浪救你。」
沈清辭不答。
雨水沿著她的下頜滴落。平台下面的風往上卷,吹動衣擺,繩尾撞在岩壁上。
她望著腳下。
石板寬度,主繩長度,備用繩固定帶的位置,岩點之間的距離。數據在腦中排開。
她低下頭,視線掠過腰間的繩結。
主繩承擔墜落重量,備用繩負責改變路線。
左下方有一枚舊岩點,金屬環沒鏽死。只要擺盪角度足夠,鞋底就能借石壁完成轉向。
沈清辭將左腳向後挪了半步。
宋天成察覺,手掌扣死她肩側。
「想跑?」
「你不是要我求救嗎?」
「現在求。」
沈清辭抬起頭,看向隔離板另一側的陳浪。
陳浪還在死抵合金板。長杆彎到極限,杆端嵌進石縫,周圍碎石震落。
「陳浪,退後。」
陳浪眉峰壓低:「你確定?」
「退後兩步。」
「退一步。」
「按我說的做。」
陳浪盯住她腰間的繩扣。
沈清辭右肩向後壓。身體重心越過石板外沿。她的目光沒看宋天成,右手貼上備用繩固定帶。
陳浪鬆開一隻手。
隔離板向下壓出一截。金屬杆擠出刺耳聲響。他借著桿身反彈,向後撤出一步。
宋天成冷笑:「看見了嗎?你還要靠別人替你決定。」
沈清辭的手抓住固定帶。
「我說了算。」
備用繩固定帶被扯開。
身體脫離平台邊緣。
宋天成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截空繩。
沈清辭沿著主繩下墜。防風服被山風撐開,整個人貼著崖壁盪出去。
陳浪抬杆砸向隔離板邊緣。
第一下,合金板裂開一道縫。
第二下,固定螺栓鬆脫。
第三下,板體向側面歪倒。
陳浪從縫隙中衝到崖邊。
懸崖外。
沈清辭下降三米。主繩在岩點上快速摩擦,繩股發出尖銳聲響。
膝蓋撞上凸起岩面。手臂擦過石角,衣袖劃開一道口子。
她咬住牙,沒吭聲。
備用岩點就在下方。
沈清辭調整身體角度,雙腿抵住石壁。
第一次擺盪,路線偏左。鞋底擦過岩點,帶下一片碎屑。
主繩回彈。
她借著回擺蓄力。腰腹收緊,雙腿再次蹬向石壁。
第二次,身體盪向右側。
手掌死死扣住岩點上的金屬環。
下墜的重量沿著手臂壓下來。肩側肌肉繃成一條線。繩索停止擺動。沈清辭貼住岩壁,鞋底踩穩凸出的石面。
宋天成衝到崖邊,低頭看她。
「抓住一塊鐵,就以為自己能活?」
沈清辭抬眼。
「夠用了。」
她將備用鎖扣在金屬環上。
卡扣合攏,咔。
沈清辭抬腿抵住岩壁,手臂帶動身體向上提。
崖邊的陳浪趴下,金屬長杆丟在一旁。他伸手探出平台,夠到她的手腕。
「抓緊。」
「我抓的是岩點。」
「行,先讓我占個便宜。」
沈清辭抬頭看他:「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說明我還能喘氣。」
陳浪雙臂發力,肩背壓住碎石,整個人向後坐。
沈清辭借著繩索和岩點的支撐向上蹬。手臂越過崖沿,身體被拖回平台。
翻過邊緣,肩膀撞在石地上。
雨水混著泥土貼在衣服上。胸口起伏,手掌撐住地面,碎石陷進掌心。
陳浪蹲到她身邊,先查主繩,再查備用鎖。
「右側擦傷,骨頭沒事。」
「我知道。」
「你以前會等我檢查完。」
沈清辭解開卡扣,撐著地面站起。
「以後免了。」
兩人抬頭。
宋天成退到了觀景洞深處。
他扯下牆邊的電纜,火花沿著線路竄過。舊燈接連熄滅,洞內只剩投影設備發出的白光。更深處傳出閘門落鎖聲。沉重的門體隔開通道。
陳浪起身就追。
沈清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設備箱。」
黑色終端箱還在舊平台。
箱體上的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紅色數字跳動。
【最後原始檔案:待外部傳輸。】
陳浪看向黑暗中的閘門:「宋天成跑不了。」
「證據等不了。」
「你一個人走?」
「我有繩,有路線,有終端。」
沈清辭鬆手,彎腰去拎終端箱。
箱體重量壓下來,手臂跟著一沉。裡面的伺服器還在工作,散熱風扇貼著金屬外殼,發出低沉的轉動聲。
她換了個握法,將箱帶斜掛到肩側。
陳浪看著她,沒再勸。
從戰術腰包里掏出一枚備用定位扣,拍到她掌心。
「每隔三分鐘報位置。」
沈清辭握住定位扣:「你呢?」
「我去讓宋老闆把剩下的百分之三吐出來。」
「別把人打壞了。」
「放心,我對證據完整度有要求。」
沈清辭抬眼。
陳浪轉身,撿起地上的金屬長杆。桿身被壓出彎痕,他膝蓋頂住中段,雙手一擰,重新掰直。
「出口見。」
沈清辭扣緊終端箱帶。
「出口見。」
陳浪沖入黑暗。
腳步沿著石階遠去。金屬杆不時撞上洞壁。聲音傳過幾道彎,變得斷續,最後只剩閘門另一側的一聲悶響。
沈清辭站在原地,扣好終端箱。
「陳浪。」
黑暗裡傳出他的聲音。
「嗯?」
她握住定位扣,指節壓在外殼上。
「別死。」
那邊停了一拍。
「這話留到我回來再說。」
沈清辭扛起終端箱,沿西側維修路離開。
雨水從山壁上方落下,打在鐵梯上。梯面不斷積起水膜。她一手扶住岩壁,一手護著箱體,踩過狹窄石板。
走出十米後,身後的閘門徹底合攏。
天門洞通信信號中斷。
終端屏幕亮起。
【天門洞通信關閉。】
【原始證據傳輸窗口:剩餘十二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