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山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警方完成現場取證。
宋天成和趙玉蘭被分開押送,曜星資本的多個帳戶被凍結,境外伺服器交由聯合專案組處理。
二十三名受試者的資料移交專門機構封存保護。
沈建國從醫院醒來,問的第一件事不是公司的股價跌了多少。
「清辭有沒有受傷?」
病房窗邊,沈清辭握著水果刀削蘋果。果皮貼著刀刃落下,在盤子裡繞成一圈。
「我沒事。」
沈建國張了張嘴。
「你媽……」
「她叫趙玉蘭。」
刀刃壓過果肉,蘋果裂成兩半。
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落進透明軟管。
沈建國盯著床邊的金屬櫃角,喉結動了幾下。
「清辭,我早該……」
「沈董。」
她把切好的蘋果塊掃進玻璃盤。
「警方例行詢問的律師就在門外。公關話術留給他們。」
「可那些文件,我確實簽過……」
「你是被矇騙,還是主動配合,警方會查清楚。」
她抽了張紙巾,擦去刀刃上的果汁。
「我等判決書。」
沈建國的頭陷進枕頭,呼吸變得又短又亂。
「你連一聲爸都不願叫了?」
沈清辭把紙巾丟進廢紙簍,起身走向門口。
金屬門鎖彈開。
「先養好身體,留著力氣應付法庭。」
門合上。
沈建國靠在床頭,病房頂上的燈映在他眼裡,水光遲遲沒有落下來。
房車停在景區外的臨時營地。
石滿倉拿著高壓水槍沖洗車輪上的泥,林晚星已經轉到市醫院外科。周崢帶人押著全部物證趕往檢察機關。
陳浪端著兩碗面,倚在廚房吧檯邊。
「番茄雞蛋,少鹽少油,病號餐。」
沈清辭拉開椅子,抽出筷子。
「我沒病。」
「我說我。」
她夾面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臉皮確實需要看醫生。」
「疑難雜症,掛不上號。」
沈清辭低頭吃麵。
車內沒有警報,沒有追蹤信號,底盤壓過營地的碎石,車身輕輕晃動。三個月來,隨時等著撲來的電話、腳步和槍聲,今天全停了。
這種安靜讓她的耳膜發脹。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從戰術腰包里取出那本破損的手帳。
前面是被打亂的路線圖、規則解析,還有陳浪留下的速寫記號。中間夾著舊病歷複印件和編號017的項目照片。
她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紙面鋪在膝上。
營地外,一個男孩拽著紅氣球跑過水坑,鞋底打滑,整個人撲進泥水裡。他趴在地上哭,聲音穿過車窗。年輕母親跑過去,把他從泥里拎起來,拍掉衣服上的髒水,又往他手裡塞了根棒棒糖。
沈清辭握著鋼筆,遲遲沒有落筆。
陳浪沒有催她。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手肘搭在吧檯上,打火機在掌間轉了一圈。
「寫不出來就先欠著。」他說,「沒人拿著尺子站旁邊量。」
沈清辭垂下眼。
鋼筆落在紙面。
「我可以失敗。」
她停了一下,又寫下第二句。
「我可以拒絕。」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我可以有情緒。」
她看著那三行字,拇指壓住紙頁邊緣。腕上的佛珠碰到桌面,發出輕響。
最後一行寫得很慢。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活得很好。」
句號落下,墨水在紙面凝成一個小黑點。
陳浪沒有說話,只把一顆薑糖推到她面前。
「慶祝結業。」
沈清辭拆開糖紙。
「太甜。」
「你以前連糖紙都不接。」
她把薑糖送進嘴裡。辛辣從舌根一路頂上來,壓住了嘴裡的甜味。
陳浪看著她。
「現在呢?」
沈清辭咽下糖。
「現在我吃了。」
她合上手帳,從底部取出一個黑檀木空盒。
腕上的佛珠被她解下來,和舊病歷、項目照片、趙玉蘭的授權書一起疊好,放進盒內。
蓋上銅扣。
她扯過標籤紙,寫下兩行字。
「這是證據。」
「屬於過去,不屬於我的人生。」
陳浪看完,點了點頭。
「盒子放哪?」
「最下面的抽屜。」
「和普洱茶餅擠一擠?」
「茶餅在左邊酒櫃。」
「那就塞醫藥箱格子裡。」
陳浪拉開抽屜底板,把木盒推到最深處,又指了指她的腰側。
「看見它,就記得吃消炎藥。左腿還沒好,別把自己當鐵打的。」
沈清辭把抽屜關上。
腕上的銀鈴撞到桌面,叮噹一響。
「我要去學校報到。」
陳浪端著空碗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
「哪個學校?」
「京大。」
「住校?」
「嗯。」
「房車怎麼安排?」
「停南門外停車場。」
陳浪關掉水流,回頭看她。
「行。」
沈清辭靠著椅背。
「你不問我適應不了怎麼辦?」
「大不了退學換個地兒。實在混不下去,副駕駛給你留著。」
「你倒是安排得快。」
「我的副駕駛空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人坐熟,換人麻煩。」
沈清辭看著他,眼角輕輕動了一下。
陳浪抬手指向她面前的手帳。
「今天先吃飯,明天去報到。剩下的事,一件一件處理。」
她沒有回答,只伸手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再來一碗。」
陳浪揚了揚眉。
「病號餐續碗?」
「我說我。」
「行,沈董恢復得不錯。」
他轉身進廚房。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手掌覆在那本手帳上。紙頁底下,陳浪留下的黑色速寫線條穿過舊路線圖,像一條被她重新選過的路。
車外,景區喇叭循環播放設備檢修通知。
兩百公里外。
市一院地下車庫二層,一輛停放半年的黑色商務車內,車載顯示屏自行亮起。
天門山山頂傳來的加密電波穿過混凝土層,匯入車輛接收器。
屏幕中央,024三個數字反覆跳動。
綠色代碼逐行刷新。
【原始負責人身份已確認。】
【姓名:沈建國。】
【最高權限已交接,等待指令下達。】
同一時刻,房車廚房裡,陳浪腕上的黑色終端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沈清辭還坐在餐桌旁,正翻著京大的報到資料。
陳浪抬手遮住終端屏幕,拇指划過側面。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界面安靜展開。
【檢測到新任務殘留。】
【024號節點已脫離白塔主伺服器。】
【當前持有人:沈建國。】
【是否轉為追蹤任務?】
確認鍵停在他拇指下方。
沈清辭抬眼。
「怎麼了?」
陳浪合上終端,隨手放進外套口袋。
「沒什麼,垃圾簡訊。」
「你會看垃圾簡訊?」
「偶爾也要關心一下社會底層信息。」
沈清辭看了他兩秒,重新低頭整理資料。
「今天不接單。」
陳浪端著面走回來。
「誰說我要接?」
「你剛才看得很認真。」
「火鍋店推銷會員卡。」
「辦了嗎?」
「沒有。今天老闆要吃紅油鍋,加麻加辣。」
沈清辭抬起眼。
「你記得倒清楚。」
「老闆的要求,得寫進勞動合同。」
他把面放到她面前,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毛巾。
「走,吃火鍋。」
「現在?」
「全員開飯。石滿倉洗車洗得快沒了,得給他補點鹽。」
沈清辭合上資料,站起身。
陳浪經過她身邊時,口袋裡的終端又震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車門打開,雨後的山風帶著泥土氣息湧進來。沈清辭踩下台階,銀鈴在腕間輕輕作響。
陳浪跟在她身後,順手鎖上房車。
遠處的山頂,白塔信號燈閃了三次。
地下車庫的顯示屏上,綠色代碼繼續向下滾動。
【最高權限已交接。】
【等待指令下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