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引了三部古籍,每一部都是先秦經典,每一部都有明確的出處。
堂上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書他們當然都聽說過,但真正讀過的,沒幾個。
林硯秋繼續道:「管子、商君、韓非,皆一時之傑,其說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管子知牧而不知教,商君知馭而不知養,韓非知法而不知情。然其皆有所本,皆有所據,非憑空杜撰。」
他看向錢景深,道:「錢兄方才以『仁』、『禮』二字論民,固然不錯。然『仁』、『禮』二字,出於儒家。儒家之外,尚有百家。百家之外,尚有諸子。
諸子之外,尚有上古遺訓。若只知儒家,不知其他,則如坐井觀天,所見者小。」
錢景深臉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
林硯秋又看向周瑾瑜,道:「周兄方才以『輕徭薄賦』論民,固然不錯。然『輕徭薄賦』四字,出於《孟子》。孟子之前,尚有管子『取民有度』之說;
管子之前,尚有《夏箴》『君民相須』之論。若只知孟子,不知管子,不知《夏箴》,則如管中窺豹,只見一斑。」
周瑾瑜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話。
林硯秋最後看向陳伯玉,道:「陳兄方才以『因類施治』論民,固然不錯。然『因類施治』四字,出於《呂氏春秋》。《呂氏春秋》之前,尚有《周禮》『辨方正位』之說;《周禮》之前,尚有《尚書》『別生分類』之論。
若只知《呂氏春秋》,不知《周禮》,不知《尚書》,則如盲人摸象,各執一端。」
陳伯玉苦笑一聲,拱了拱手,道:「林案首高論,受教了。」
林硯秋點點頭,又看向三位教授,道:「學生所言,皆有典籍可查。三位教授若不信,可命人查證。」
劉教授捋著鬍子,微微點頭,眼神里滿是欣慰。
許教授和周教授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複雜。
這時,去藏書樓取書的書吏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卷書冊。
劉教授接過來,翻了幾頁,果然找到了《逸周書·文傳解》中引述《夏箴》的段落。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道:「《夏箴》一書,確實存在。《逸周書》中引述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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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教授乾咳一聲,道:「此古籍過於晦澀,尋常學子未曾聽聞,也是常事。」
周教授也點點頭,道:「許教授說得是。古籍浩如煙海,豈能盡知?林案首博聞強識,難得難得。」
兩人這話,表面上是夸林硯秋,實際上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堂上安靜了片刻。
林硯秋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等著三位教授宣布結果。
然而,就在劉教授準備開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洪州府那邊響了起來。
「學生有一言,想請教林案首。」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洪州府一個不起眼的學子,姓孫,名文煥,之前一直沒發過言。
林硯秋點點頭:「請講。」
孫文煥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林案首方才引經據典,博聞強識,學生佩服。然學生有一惑——《夏箴》也好,《管子》也罷,皆上古之書。
夏朝去今數千年,管子去今亦千餘年。彼時之民,與今日之民,豈可同日而語?彼時之策,施於今日,豈能奏效?」
他說著,看向四周,語氣漸漸激昂起來:「學生以為,古人之書,可資借鑑,不可照搬。若以古繩今,則如刻舟求劍,膠柱鼓瑟。
林案首博古通今,當知此理。然方才所言,一味引古,卻未言古策如何用於今時。此非捨本逐末乎?」
這話說得刁鑽。
表面上是請教,實際上是在質疑林硯秋。
你光知道引經據典,可這些古書上的道理,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堂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臨江府和洪州府的學子們,眼神都亮了起來。
對啊!
古書多有什麼用?能解決現在的問題嗎?
袁州府這邊的學子們,臉色又緊張起來。
徐長年小聲嘀咕:「這人……怎麼還來?」
李莫羽沒說話,但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林硯秋聽完,非但沒有慌亂,反而笑了。
嘖嘖嘖,還來?無理取鬧是吧?
那我可不客氣了!
「孫兄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看著孫文煥,道:「古策如何用於今時?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他頓了頓,繼續道:「《尚書·呂刑》有云:『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此言何意?刑罰之輕重,當因時而異,因地而異。古人之法,不可照搬,然古人之理,可資借鑑。」
孫文煥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林硯秋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周禮·地官·司徒》有云:『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此周代教民之法也。」
他看向孫文煥,道:「敢問孫兄,今日府學所教者,與此何異?」
孫文煥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林硯秋又道:「《管子·權修》有云:『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此言教育之重,古今同理。
《管子·牧民》又云:『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此言民心之重,古今同理。」
他看向四周,聲音漸漸提高:「古人之策,施於今日,自當因時損益。然古人之理,如『順民心』、『重教化』、『取民有度』者,千古不易。若以『古今異時』為由,一概否定,則如因噎廢食,豈非愚乎?」
堂上安靜下來。
孫文煥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