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想用「古今異時」來駁倒林硯秋,沒想到林硯秋直接把古人之理和古人之策分開,引經據典,條條在理。
他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臨江府那邊又站起一個人。
姓吳,名子玉,也是之前一直沒發過言的。
他拱了拱手,道:「林案首所言,固然有理。然學生以為,古人之理雖在,今人之心不同。古之民淳樸,今之民狡詐;古之民知足,今之民貪求。以古理治今民,譬如以舟行陸,豈能通達?」
這話一出,堂上又是一陣議論。
許教授微微點頭,覺得這話問得也有幾分道理。
林硯秋看向吳子玉,笑了笑,道:「吳兄此言,是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心。」
吳子玉一愣。
林硯秋道:「《尚書·無逸》有云:『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此言居上位者,當知民之艱辛。無論古之民、今之民,飢則求食,寒則求衣,勞則求息,苦則求安。
此乃人情之常,千古不易。吳兄言古之民淳樸,今之民狡詐。然淳樸者,何以淳樸?狡詐者,何以狡詐?無他,教化之不同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孟子·滕文公上》有云:『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此言教化之重。民之善惡,繫於教化,而非繫於時代。
若以『今民狡詐』為由,棄古理不用,則如醫者見病難治,棄醫不用,豈非本末倒置?」
吳子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硯秋又道:「《荀子·性惡》有云:『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此言人性本惡,須待禮義教化而後善。荀子去今亦千餘年,其言今日可廢乎?
若以『古今異時』廢之,則《荀子》一書,可盡焚矣。」
他說著,看向三位教授,笑道:「三位教授在此,學生斗膽一問:府學所藏《荀子》,可曾焚毀?」
劉教授忍不住笑了,捋著鬍子道:「自然不曾。」
林硯秋點點頭,又看向吳子玉,道:「吳兄,可還有疑問?」
吳子玉臉漲得通紅,拱了拱手,訕訕地坐下了。
堂上安靜下來。
這回,是真的沒人說話了。
林硯秋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再開口,便拱了拱手,準備回座。
然而就在這時,又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回站起來的,是洪州府一個胖胖的學子,姓馬,名文才。
他拱了拱手,道:「林案首且慢,學生還有一言。」
林硯秋停下腳步,看著他。
馬文才清了清嗓子,道:「林案首方才所言,學生都聽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然學生以為,林案首所言,皆是一面之詞。」
眾人一愣。
馬文才繼續道:「《墨子·非命》有云:『有命則富而可貧,無命則貧而可富。』此乃墨家之說,與儒家大異。林案首方才引儒、道、法諸家,卻獨不引墨家,豈非有所偏廢?」
他說著,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堂上眾人面面相覷。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
但又好像哪裡不對?
林硯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道德綁架?又或是扣帽子?
玩套路是吧?
這我熟啊,就看你能不能接的住了!
「馬兄此言,學生受教了。」
馬文才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林硯秋繼續道:「馬兄既引《墨子》,想必對墨家之學頗有研究。學生斗膽,請教馬兄幾個問題。」
馬文才臉色微微一變,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道:「請講。」
林硯秋道:「《墨子·兼愛上》有云:『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敢問馬兄,墨子此言,與今日所論『民為邦本』,有何關聯?」
馬文才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林硯秋又道:「《墨子·尚賢上》有云:『故古者聖王之為政,列德而尚賢,雖在農與工肆之人,有能則舉之。』敢問馬兄,此言與管子『取民有度』之說,孰優孰劣?」
馬文才額頭上滲出細汗,還是答不上來。
林硯秋繼續道:「《墨子·節用中》有云:『凡足以奉給民用,則止。諸加費不加於民利者,聖王弗為。』敢問馬兄,此言與孟子『輕徭薄賦』之說,異同何在?」
馬文才站在那裡,汗如雨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林硯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便拱了拱手,道:「馬兄既引墨家,卻不曉墨家之學,豈非葉公好龍?」
說完,他轉身回到座位。
馬文才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本來只是想借著墨家之名,刁難一下林硯秋,沒想到林硯秋對墨家之學也如此熟悉,反過來把他問得啞口無言。
四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嫌棄的。
他站在那裡,進退不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時,旁邊一個聲音響起。
「馬兄,坐下吧。」
是柳白元。
馬文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家教授一眼,終於灰溜溜地坐下了。
堂上又安靜下來。
劉教授正要宣布結果,忽然,又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回站起來的,是洪州府的另一個學子,姓秦,名少游,之前也沒發過言。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學生還有一言。」
眾人面面相覷。
還來?
林硯秋也看向他,面色平靜。
秦少游道:「林案首方才所言,學生都聽了。引經據典,確實廣博。然學生以為,林案首所言,皆是他人之言,非己之言。引古人以證己說,固然不錯。然若只會引古人,而無己見,則與抄書何異?」
這話一出,堂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這話說得更刁鑽了。
你引經據典厲害,但這些都是古人的話,你自己的見解呢?
林硯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秦兄此言,學生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