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蘇夫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你呀,就是心太軟。一個說書的老人,也值得你豁出命去救?」
林硯秋道:「夫人,學生不是心軟。學生只是覺得,這世道,應該不是這樣的。您說我魯莽也好,說我衝動也罷,我只是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蘇夫人看著他,眼裡有欣慰,也有擔憂。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林硯秋又問:「清婉呢?」
蘇夫人笑了,嘴角帶著一絲促狹:「在後院呢。去吧,這些日子她可沒少念叨你。」
林硯秋起身,往後院走去。
一路上,丫鬟們看見他,都低頭行禮,然後快步走開,跟見了鬼似的。
林硯秋已經習慣了,也不在意。
到了崔清婉房門口,他敲了敲門:「清婉,我回來了。」
門開了。
崔清婉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帶著笑。
她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硯秋看著她,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他笑了笑,道:「我回來了。」
崔清婉點點頭,側身讓他進去。
兩人在窗邊坐下,崔清婉給他倒了杯茶,低著頭,不說話。
林硯秋道:「怎麼了?不高興?」
崔清婉搖搖頭,小聲說:「你走了那麼久,也不捎個信回來。我天天擔心。」
林硯秋心裡一暖,握住她的手:「沒事了。以後不走了。」
崔清婉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兩人聊了一會兒,林硯秋說起常德府的事,說到趙德茂被打斷腿,說到徐長年蹲大牢,說到欽差趙明遠。
崔清婉聽得心驚肉跳,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又笑。
「那個徐長年,真的蹲大牢了?」崔清婉捂著嘴笑。
林硯秋點頭:「蹲了好幾天。出來的時候,跟個泥猴似的。」
崔清婉笑得更厲害了。
林硯秋看著她笑,心裡忽然想:這一趟,雖然波折,但值了。
人救出來了,趙家倒了,自己也收到了賞賜。
接下來,該準備鄉試了。
還有農具推廣的事,也得抓緊。
他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崔清婉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才轉身回去。
鄉試的時間還早。
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做不少事。
林硯秋算了算日子,心裡有了數。
農具推廣的事,得抓緊。
聖上有口諭,府衙撥經費、撥木料,這是實打實的支持,不能辜負。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秋一頭扎進了農具推廣的事裡。
袁州府的官田裡,曲轅犁和筒車已經試製成功,效果不錯。
錢知府對這事極為上心,有求必應,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林硯秋要木料,他批;要工匠,他調;要去鄉下考察,他派差役跟著。
林硯秋好好體驗了一把權力的滋味。
以前他是秀才,走到哪兒人家客氣歸客氣,但那是衝著功名,不是衝著他這個人。
現在不同了,他手裡握著朝廷的差事,知府大人都對他客客氣氣,底下的人更是恭敬有加。
不光是府城,下邊的各縣城和村子,林硯秋也花幾個月時間跑了個遍。
每到一處,當地的縣令早早就在城門口等著,笑臉相迎,一口一個「林公子」「林秀才」,叫得比親兄弟還親。
林硯秋也不擺架子,該看犁看犁,該看水車看水車,該指點指點。
農戶們聽說朝廷派了人來教用新農具,都圍過來看熱鬧。
有膽大的問:「這位就是林秀才?就是那個改良農具的?」
旁邊的人接話:「可不是嘛!聽說連皇上都誇他!」
眾人嘖嘖稱奇,看林硯秋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最讓林硯秋感慨的,是回水口村的那一趟。
水口村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
里正聽說林硯秋回來了,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拱手:「林相公,您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準備準備。」
林硯秋道:「不用準備。我就是來看看,順便跟大伙兒說說新農具的事。」
里正眼睛一亮:「新農具?就是那個曲轅犁?聽說可好使了!」
林硯秋點頭:「是。朝廷要在各地推廣,咱們水口村也不能落下。回頭我讓人送幾把過來,教大伙兒用。」
里正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跟開了花似的。
他招呼村民,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擺了幾條板凳,請林硯秋坐下,又讓人去泡茶。
村民們聞訊趕來,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看林硯秋的眼神里滿是敬畏和巴結。
有人端來自家炒的花生,有人送來剛摘的棗子,有人拎著老母雞要送給他。
林硯秋一一謝絕,說不收東西,就是來看看大家。
他站在大槐樹下,給大家講曲轅犁的用法和好處。
村民們聽得認真,時不時有人問幾句。
林硯秋耐心解答,講了大半個時辰。
臨走時,里正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說:「林公子,您可得多回來看看。咱們水口村出了您這麼個人物,大伙兒都跟著沾光。」
林硯秋笑著應了,上了馬車。
車子出了村口,他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他離開水口村,沒人送,沒人問。
現在他回來,前呼後擁,跟過年似的。
不是他變了,是他的身份變了。
這世道,就是這麼現實。
幾個月的時間,林硯秋把袁州府下轄的幾個縣跑了個遍。曲轅犁和筒車的推廣初見成效,農戶們用上了新農具,省時省力,交口稱讚。
錢知府把推廣的情況寫成公文,上報給學政大人。
周學政看了,很是滿意,專門從省城南昌府趕過來,實地看了一圈。
「硯秋,幹得不錯。」周學政站在田埂上,看著農戶用曲轅犁犁地,捋著鬍子笑道,「本官沒看錯人。」
林硯秋謙虛道:「大人過獎。學生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周學政擺擺手,道:「不必謙虛。本官這次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林硯秋道:「大人請講。」
周學政道:「南昌府的工坊,想仿製曲轅犁和筒車,但工匠們手藝不精,做出來的東西不好使。本官想讓你去南昌府待一段時間,指點指點他們。」
林硯秋想了想,點頭:「學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