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銅錢揣進懷裡,拿起隨身帶的葫蘆,從院子裡的水井裡打了一大壺水。
今天他就打算多喝點水頂餓,撐到晚上回家再吃,又能省幾文錢。
這幾文錢可以給孩子買串糖葫蘆了。
他苦點算不得什麼,孩子開心就行。
周文淵在房間裡奮筆疾書,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送回省城總店。
信上寫著:一切按照計劃進行,預計半個月內.....不,十天內完成任務,請東家放心。
寫完信,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嘴角帶著一絲壞笑。
他越來越期待明天了。
「嘖嘖嘖,自己這樣欺負一個孩子,會不會太過分?」
欺負一個不會做買賣的書生,這和找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打架有什麼區別?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裡卻得意得很。
這種感覺,真好。
他就喜歡這種一切盡在自己掌控的感覺,把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不過這種任務也太簡單了,完全沒難度啊。
消息傳到崔家兩兄弟耳朵里,崔觀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崔觀濤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大哥,聽說了嗎?新華書店……不但沒倒閉,還賣得比文匯堂便宜。生意好得很。」
崔觀海沒說話,只是看著天邊的雲。
崔觀濤又道:「那個孫德財,把精裝本全賣了,賺了四百多兩銀子。咱們當初要是也留幾本……」
「他們賣多少錢?」崔觀海忽然打斷他。
崔觀濤一愣:「什麼?」
「我問你,新華書店的書,賣多少錢一本?」
崔觀濤道:「九十九文。」
崔觀海聽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九十九文?那不虧死他們了?一本書抄書加紙墨,成本都快一百文了,加上店租夥計,賣九十九文,賣一本虧一本!哈哈,他們這是自尋死路!」
崔觀濤一想,對啊!
成本都不止這個數,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也跟著笑起來。
「大哥說得對!他們就是在硬撐。等銀子花完了,看他們還怎麼蹦躂!」
崔觀海站起身,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頭的巷子,哼了一聲:「等新華書店倒閉了,我非得買兩壺好酒,好好慶祝慶祝。」
崔觀濤道:「兩壺哪夠?起碼四壺!」
「行,四壺就四壺。」崔觀海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到時候咱哥倆不醉不歸。」
太陽漸漸西斜,街上的行人少了。
新華書店本店和二店的生意也漸漸冷下來。
王夫子看了看天色,讓夥計們開始收拾。
「關門吧,今天差不多了。」
夥計們應了一聲,把門口的告示牌收進來,關上大門,開始清點今天的帳目。
本店這邊,周掌柜親自掌著算盤。
他撥了幾下算盤珠子,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對坐在角落裡的王夫子道:「王先生,今天的帳出來了。」
王夫子放下手裡的書,問:「多少?」
周掌柜深吸一口氣,報出一串數字:「精裝本回購,今天一共收上來六十三本。其中《倩女幽魂》二十二本,《白蛇傳》二十一本,《梁山伯與祝英台》二十本。每本原價三兩,五倍回購就是十五兩一本。六十三本,總共九百四十五兩。」
他說完,看了看王夫子的臉色。
王夫子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
周掌柜又道:「新書銷售,《梁山伯與祝英台》賣了一百二十三本,《白蛇傳》賣了九十八本,《倩女幽魂》賣了七十六本。其他書籍加起來,大概八十來本。總共三百七十七本。每本九十九文,營收三十七兩三錢。」
他放下算盤,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王先生,今天光是回購就花了將近一千兩銀子。賣書的收入才三十多兩。這一進一出,淨虧九百多兩。這……這還不算店租、夥計工錢。要是天天這麼搞,咱們撐不了幾天啊。」
旁邊的夥計們聽見了,也都面露憂色。
他們雖然只是做工的,但書店要是倒閉了,他們也得另謀出路。
王夫子面色平靜,淡淡道:「帳目記好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周掌柜張了張嘴,想再勸幾句,見王夫子態度堅決,只好點頭:「是。」
他心裡納悶,王先生怎麼一點也不急?
難道東家有什麼辦法?
可書成本擺在那裡,還能變出花來?
他想不通,但也不好再問。
二店那邊,趙掌柜也送來了帳目。
他跑過來,臉上的表情比周掌柜還難看。
「王先生!今天二店精裝本回購收了三十一本,花了四百六十五兩!新書賣了二百四十多本,營收二十多兩。淨虧四百多兩!加上本店的,今天一天就虧了一千四百多兩!」
趙掌柜聲音都在發抖:「王先生,這可不是小數目。東家到底怎麼打算的?這要是明天還這樣,咱們……」
王夫子抬手打斷他:「趙掌柜,帳目給我看看。」
趙掌柜把帳本遞過去。
王夫子翻了翻,點頭道:「帳目沒問題。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明天照常營業。」
趙掌柜急了:「王先生,我不是怕辛苦。我是怕……」
王夫子看著他,語氣平靜:「東家自有安排。你照做就是了。」
趙掌柜張了張嘴,見王夫子態度堅決,只好嘆了口氣,告辭離開。
兩位掌柜走後,王夫子關上門,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其實心裡也打鼓,但他知道內情。
雕版印刷。
他親眼見過林硯秋刻版、印書,知道一本書的成本不到十文。
賣九十九文,那是大賺特賺。
可兩位掌柜不知道。
在他們看來,書是抄的,一本的成本都快一百文,賣九十九文已經是虧本了。
今天又花了將近一千五百兩回購精裝本,這在他們眼裡,簡直是敗家行為。
王夫子理解他們的擔憂,但不能解釋。
這事關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目前知道內情的,只有林硯秋、蘇氏、崔清婉、姜浩然和他自己。
連兩位掌柜都不知道。
不是不信任他們,而是這法子太驚人了,一旦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