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G拐進那條坑窪不平的柏油小路。
沈念坐在副駕駛座上，剛才在十字路口被三輛車圍堵，場面雖然過去了，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還是繃得很緊。
車子在福利院生鏽的鐵門前停穩。
院子裡正在玩鬧的孩子們聽見剎車聲，全涌到了鐵門邊上。
「凡哥來了！」
「沈念姐姐也來了！」
虎子跑在最前頭，兩隻手抓著鐵欄杆，使勁往外探腦袋。
江凡推開車門走下去，順手拉開副駕駛的門。
沈念從車上下來。
看見孩子們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快步走過去推開鐵門。
「姐姐！」
幾個小女孩直接撲上來，抱住沈念的腰。
沈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個扎羊角辮小姑娘的頭髮。
「今天乖不乖？」
「乖！方媽說今天誰聽話，中午就多分半個糖三角。」虎子在旁邊大聲嚷嚷。
沈念笑了笑。
她站起身，從包里拿出那張紙。
「上次答應教你們唱歌，今天把譜子帶來了。」
她拉著兩個小姑娘的手，往院子角落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走。
沈念坐在正中間。
孩子們有的擠在凳子上，有的蹲在水泥地上，仰著頭眼巴巴看著她。
沈念清了清嗓子，沒有伴奏，直接輕聲唱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乾淨透亮的嗓音在院子裡飄開。
幾個原本在二樓陽台擦玻璃的大孩子停下手裡的抹布，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江凡站在車旁，看著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的沈念。
陽光穿過槐樹稀疏的枝椏，落在那件白色的連衣裙上。
沈念一邊唱，一邊用手打著節拍，一句一句教孩子們跟唱。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稚嫩的童音跟著響起來。
雖然跑調跑得厲害，院子裡的氣氛卻熱鬧得不行。
江凡收回視線，轉身往平房門廊走去。
方秀蘭正端著一個塑料盆從廚房出來，裡面泡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
她看見江凡走過來，把盆擱在門廊的木架子上。
「剛才在門口就聽見車響了。」方秀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怎麼今天又有空過來？」
江凡走到門廊下，靠在水泥柱子上。
「方媽，跟你說個事。」
方秀蘭手上的動作停了，她盯著江凡的臉。
「什麼事？神神秘秘的。」
江凡朝院子那邊看了一眼。
孩子們還在跟著沈念大聲唱著副歌，聲音很大，蓋過了這邊的動靜。
「福利院這塊地，有人看上了。」江凡聲音不高。
方秀蘭皺起眉。
「看上什麼？這破地方除了幾間老房子，全是荒草地，誰能看上？」
「具體規劃還在上面壓著，下個月可能會出文件。」江凡說，「反正老院子是留不住了，短則兩三個月，長則半年，肯定得拆。」
方秀蘭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她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掃過那些新換上的鋁合金窗框。
最後落在正唱歌的那群孩子身上。
「拆了，孩子們住哪去？」方秀蘭嗓子發乾，「這片地方雖然偏，好歹是個窩。真要是推平了，三十多張嘴，總不能去睡大馬路吧。」
「方媽，不用擔心。」江凡打斷她的話。
「我準備在松江或者青浦找個新地方，直接買下來，蓋一所新的福利院。」
方秀蘭轉過頭看他。
「買地蓋樓？那得花多少錢？你剛賺了幾個子兒，別在這打腫臉充胖子。」
「錢的事您不用操心。」江凡神色如常，「新樓按正規標準建，活動室、醫務室、繪畫室、大食堂都有。」
方秀蘭盯著江凡的光頭看了好一會兒。
她眼眶泛紅，強忍著淚意。
她抬起手，重重拍了江凡的肩膀一巴掌。
「你小子，從小主意就大。」方秀蘭吸了吸鼻子，聲音變啞。
「八歲尿床，十四歲翻牆出去打架，當時我就覺得你是個刺頭。長大了，還真讓你折騰出點人樣來。」
江凡揉了揉肩膀。
「方媽，尿床的事能不能別提了。」
「提怎麼了？我還不能說了？」方秀蘭瞪了他一眼。
她嘆了口氣，目光柔和下來。
「你是個好孩子。」
院子中央，沈念已經教到了第三遍。
小美坐在沈念腳邊，手裡抓著一根彩筆，一邊跟著哼，一邊在紙上塗顏色。
就在這時，江凡兜里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江凡掏出手機看屏幕。
是宋思怡打來的電話。
平時這個時間，宋思怡在處理齊天文化的日常業務，很少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
江凡劃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餵。」
「江凡，出事了。」
電話那頭，宋思怡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背景音里有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怎麼了？」
「半個小時前，魔都市工商局、稅務局、還有版權局的人同時進了公司。」
宋思怡呼吸急促。
「他們出示了聯合執法通知書，理由是接到實名舉報，齊天文化涉嫌偷稅漏稅、虛假宣傳以及圖書版權違規。」
「現在所有財務室的電腦全被貼了封條，財務總監正在被單獨問話。銀行那邊發來通知，我們齊天文化的三個主要對公帳戶，全部被司法凍結了。」
「凍結了多少資金？」
「一共八億兩千萬。」宋思怡的聲音裡帶著焦躁。
動作來得真快，顧清秋在路口放完狠話，還不到兩個小時，行政力量直接砸到了齊天文化的頭上。
「還有，五分鐘前，周大勇給我打電話。說消防和環保局聯合上門，說齊天印務的排污管道存在重大隱患，消防通道寬度不合規。」
「當場下了停產整頓通知書，廠房大門貼了封條，機器全停了。」
江凡握著手機，齊天文化是他目前最大的現金奶牛，也是布局實業和影視的資金中樞。
「江凡，我們現在怎麼辦？」宋思怡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法務部在跟進，但對方手續挑不出毛病，有備而來。」
「員工情緒怎麼樣？」江凡問。
「大家都有點慌，三個部門同時上門查封，動靜太大。」
「通知行政部，暫時全員帶薪休假。」江凡語氣平靜。「讓法務部配合檢查，他們要什麼資料就給什麼資料，不要跟執法人員起衝突。」
宋思怡停頓一秒。
「全員放假？那公司業務……」
「帳戶都凍了，業務先停幾天死不了人。印務廠那邊，讓周大勇安撫好工人，工資照發，讓他們在宿舍休息，別鬧事。」
「好，我現在就去辦。」宋思怡掛斷電話。
手機屏幕剛暗下去，再次亮起。
來電顯示：蘇玉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