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吱聲。」
趙四壓著聲音,看了看玉田娘的位置:
「英子,這是一千塊錢,回去給你爹,這一年你爹也不容易,不是擺席就是被騙的,你當閨女的,過年多少意思意思,咱家不能讓你夾中間難辦,你把這錢給你爹,就說是你給的,大過年的讓他樂呵樂呵吧。」
劉英摸著兜里的錢,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低頭假裝系扣子。
她心裡知道,趙四平時買袋鹽都要算計,現在說拿就拿,全是為她著想。
眼看東西都收拾妥了,趙玉田拎起東西說:
「走吧英子,早點過去吧,加點小心,道滑不好走。」
劉英走到門口,腳剛抬起來,又重重落下。
她看著院裡掃乾淨的雪道,看著屋裡的趙四老兩口,再摸摸兜里沉乎乎的一千塊錢,再也繃不住了,小跑兩步出去,蹲在台階下,臉埋膝蓋里,眼淚嘩嘩往下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咋的了英子?」
趙玉田趕緊把東西扔地上,蹲下來拍她後背:
「咋還哭上了?肚子不得勁啊?」
玉田娘也小跑過來,蹲她旁邊,手輕輕拍她背:
「咋的了姑娘,這咋還哭了呢?媽知道懷孕的時候心焦,看啥都不順眼,過這段就好了,你別哭,你哭媽心裡也不得勁,想吃啥跟媽說,回來媽給你做。」
劉英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抽搭著說:
「媽……你們別對我這麼好了……我不值得你們對我這麼好……」
「到底咋的了這是?」
趙玉田急得不行:
「咋還這麼說呢,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啊,哭啥啊?」
劉英深吸一口氣,咬著嘴唇搖頭:
「玉田……我有事跟你們說,你……你能不能原諒我?」
「啥原諒不原諒的,你說唄。」趙玉田更懵了。
「我沒懷孕!」
劉英聲音不大,可跟炸了個雷似的,把趙玉田劈在原地愣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別瞎扯了英子,大過年的。」他乾笑兩聲,不過這笑聲怎麼聽怎麼彆扭。
「我沒瞎扯。」
劉英哭得更凶了:
「前一陣我回家,來例假了,我還以為是小產了,後來上醫院查,醫生說根本沒懷孕,就是內分泌亂了,說我之前是假孕現象,我也不知道咋整的…… 我現在根本就沒孩子。」
「本來早就想跟你說,我爹不讓,說先瞞著,可你們對我太好了,我實在憋不住了……」
趙玉田一下子火了,臉漲的通紅,大吼道:
「啥?!沒懷孕?那你這幾個月跟我們演啥呢?!你們老劉家人都啥人吶?你懷孕這陣子,給我們家折騰成啥樣了?合著你們耍人玩呢!」
「玉田!大過年的你喊啥!」
玉田娘趕緊拽他胳膊:
「有話好好說,吵吵啥啊。」
「我能不喊嗎!」
趙玉田氣的直跺腳,指著劉英:
「這不是耍人玩呢嗎!合著全家天天圍著你轉,拿你當祖宗供著,到頭來是假的?我找劉能去!我問問他怎麼教的!」
他轉身就往院外沖,剛衝到大門口,就聽趙四吼了一嗓子:
「玉田,你給我回來!滾屋去!」
趙四就蹲在台階上面,剛才的話他全聽見了,眉頭擰的死死的,跟打了個結似的。
趙玉田站門口,喘著粗氣瞅他:
「爹!你聽見沒?她根本沒懷孕!咱全家都讓人耍了!」
趙四沒說話,抬起腳,把腳上的棉鞋朝他扔過去,正砸腳邊。
「我讓你滾屋去!聽不著啊!」
趙玉田氣得直哆嗦,狠狠踹了一腳大門,發出哐當一聲響,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喊:
「這都幹啥玩意兒啊!叫啥事兒啊這是!還讓人咋過年啊!」
院裡一下就靜了,只剩劉英壓抑的哭聲,還有玉田娘小聲勸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趙四蹲牆根底下,把煙屁股扔雪地里,用腳碾滅,摘下帽子,倆手搓著腦袋,他半天沒動,就那麼蹲著。
趙四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又低又沉,好像精氣神都被抽沒了。
「唉……」
趙玉田氣沖衝撞進來,一下就栽倒在了炕梢,扯過摞在旁邊的厚棉被往腦袋上一蒙,整個人裹的跟個蠶蛹似的,吭都不吭一聲,只有被子隨著呼吸微微鼓著。
劉英進來之後,站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就沒斷過,想去哄趙玉田,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玉田娘端著兩碗熱乎的小米粥進來,瞅著這架勢也勸不動,把碗往桌上一放,拉了拉劉英的胳膊:
「英子,先吃飯吧,大過年的,有啥事兒吃完飯再說,餓壞了身子咋整。」
劉英搖搖頭:
「媽,我不餓,你們吃吧。」
「你瞅瞅你這孩子。」
玉田娘還想勸,炕里的趙玉田猛地翻了個身,被子摔的一聲響,娘倆瞬間都閉了嘴。
趙四蹲在大門牆根蹲了小半天,腳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心裡頭堵得慌,大過年的家裡鬧這麼一出,實在不願意進屋,也怕聽見裡頭的哭聲鬧心。
他走到大門口把鞋穿上,揣著手漫無目的地順著村道往前走,低著頭踢路邊的雪塊,鞋幫上都沾白了。
剛溜達到謝廣坤家大門口,院裡就傳來喊聲:
「老四!老四你站住!」
謝廣坤披著件棉襖,顛顛從院裡跑出來,剛才正在掃雪呢。
謝廣坤攔在他跟前,上下打量他兩眼:
「咋的了這是?初二耷拉個臉,跟誰幹仗了?」
「沒事。」
趙四嘶嘶哈哈的搓著手,抬腳就要繞著走。
「哎哎哎,站住!」
謝廣坤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勁還挺大:
「你肯定有事!都寫臉上了,跟我還藏啥?說說,到底咋回事?」
趙四被他拽得掙不開,嘆了口氣,蹲在牆根底下,從兜里摸出煙盒,手抖著點了半天才點著。
他啞著嗓子開口,煙跟著飄出來:
「劉英……沒懷孕。」
「啥?!」
謝廣坤一聽這話,也跟著蹲下來,差點坐雪地里:
「沒懷孕?全村都知道她懷了,合著是假的?」
「誰知道呢,說什麼內分泌亂了,自己也沒整明白。」
趙四吸了口煙,吸太急嗆得直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們全家拿她當祖宗供著,到頭來是空歡喜一場,我都沒臉往外說。」
謝廣坤拍了拍他肩膀,勸道:
「嗨,沒懷孕就沒懷孕唄,年輕輕的,以後再要唄,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大過年的。」
「不……不是那麼回事。」
趙四搖搖頭:
「主要是……這心裡頭,空落落的,我盼孫子盼了多長時間了。」
劉能家這邊,劉英娘正準備菜呢,桌上擺著四個菜,陸續的還在整。
劉能背著手在地上來回溜達,時不時往院門口瞅一眼,鞋跟蹭得磚地噠噠響,跟拉磨的驢似的。
「這都快晌午了,咋還不回來呢?」
他停住腳,捅了捅劉英娘:
「你給英子打個電話,問問咋回事,是不是道不好走?別再滑溝里去。」
劉英拿起座機聽筒,響了好半天才接。
那邊劉英像是剛哭了,鼻音很重。
「英子啊,咋還不回來呢?菜都涼了,等你呢。」
「媽,我不回去了。」
劉英聲音很輕:
「我把事兒…… 都跟玉田他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