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今天領了離婚證，他就沒個落腳的地方，至少在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不敢去鎮裡，抬頭都怕碰見熟人，屁大點地方，丟不起那臉。
回村里房子吧，空落落的，就他一個人，冷鍋冷灶的，香秀在家還好點，趕上兩人值班，就剩他自己了。
劉能和謝廣坤一前一後走過來，倆人走個對頭碰。
放在平時，這倆人照面就得嗆兩句，今天遠遠看見大腳超市門口蹲的那團影子，到嘴邊的風涼話，又生生咽回肚子裡。
兩人沒好意思上前，拐到旁邊牆根底下，背對著風蹲下來。
謝廣坤摸出盒煙，遞給劉能一根，倆人腦袋湊到一起對上火，菸頭在黑夜裡忽明忽暗的。
「你……你說這事鬧的。」
劉能先開口，磕磕巴巴的，聲音很低：
「以……以前當領導的時候，多氣派，挺胸抬頭的，這才幾天啊，造這樣呢。」
謝廣坤抽口煙，長長嘆口氣：
「誰說不是呢，再怎麼說，當村主任這些年，沒少給村里人辦實事，這一下台，鎮上說擼就擼了，家裡說散就散了。」
劉能撓撓後腦勺：
「我這人心最軟，瞅著心裡不得勁，再不對，也是咱們象牙山出去的幹部，讓外村人看著，不笑話咱們嗎。」
兩人沉默半天，劉能把菸頭按牆上捻滅，蹭蹭鞋底：
「要不……趕緊開個會研究研究這事？大夥出出主意，看能不能幫襯幫襯。」
「行啊，研究研究吧。」
謝廣坤點點頭，也是同意劉能的意見：
「看見長貴這樣，我心裡也不得勁，但他現在不是村主任了，咱倆也組織不起來人啊，現在村里誰官最大？」
劉能一拍大腿，差點喊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說：
「林辰唄，他不還是村副主任呢嗎，鎮上也掛著號，說話比咱倆好使，再說他跟王大拿熟，路子寬。」
「就是啊！明天找林辰，跟他商量商量，看長貴這事兒咋整，總不能看著他天天蹲超市門口哭，人都整廢了。」
兩人又偷偷往超市那邊看一眼，沒過去打擾，一前一後貓著腰悄悄走了。
夜風吹的更涼了，長貴又往外套領子裡縮了縮，像只被遺棄的老貓。
……
上午，村委會的門大敞四開，林辰進來的時候，屋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徐會計、劉能、謝廣坤、王老七、趙四分列兩邊，象牙山幾大巨頭再次集結，只是看著都愁眉苦臉的。
「哎呀，都來這麼早啊。」
林辰拉把椅子坐下，隨手把外套搭椅背上。
徐會計趕緊應承一句：
「是，副主任，我們都為長貴的事著急上火的，尋思早點來碰個頭。」
林辰笑了笑，擺擺手：
「可別這麼叫，我這副主任就是掛個名，平時也不管事，徐會計，還是你來主持吧，我在旁聽著就行。」
「那可不行！」
徐會計趕緊擺手：
「你這是鎮上都掛名的幹部，我主持算咋回事？名不正言不順的，還是你來。」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點頭，都說林辰來合適。
林辰也就沒再推，往前坐了坐，看著兩邊的F4，清了清嗓子：
「行，那就我來說兩句，長貴叔這事吧，說實話，整得挺磕磣，現在村里人去鎮上辦事，一聽說是象牙山的，都得問問長貴叔那點事，臉上確實不好看。」
「但是不管咋說，長貴叔當村主任這些年，辦了不少好事，也很有能力，大夥心裡都有數，不能一竿子打死，犯了錯該罰罰，該幫也得幫，能叔和廣坤叔也給我打電話了，說看看能不能幫幫他，今天就湊一塊研究研究。」
「是這話。」
謝廣坤接過話茬，兩隻手放在桌子上：
「咱們儘量把他往回拉一拉，人都有走錯步的時候，不能看著他繼續往下滑，再怎麼說，也是咱們象牙山出去的。」
「但他錯誤已經犯了，工作擼了，家也散了，那能咋整。」
謝廣坤繼續提議：
「婚是離了，咱們勸也勸不回去，我尋思啊，想法幫長貴找個工作吧，有個營生干，心思就開了，也不至於天天蹲大腳超市門口哭去。」
屋裡人紛紛點頭，都說在理。
王老七瓮聲瓮氣的說：
「但是長貴當官都當慣了，啥活兒都不會，你讓他幹啥？普通工人他也不能幹啊。」
趙四抿了抿嘴，脖子還微微一抽：
「他要是想干呢，我那花圃缺人，就是工資低點，活也零碎。」
劉能一擺手，第一個給否決了：
「親家，你……你可拉倒吧，長貴好賴當過領導，現在剛下來，不可能去你那整花去，丟不起那人，再說他也不懂那個。」
趙四縮了縮脖子，抽抽兩下，沒說話。
謝廣坤掰著手指頭數：
「劉能說的有點道理，目前在象牙山這一帶，一般的地方他不能去，丟面子，也不適合，能拿得出手的，就四個地方，一水的養殖場，小蒙的豆製品廠，小辰的果汁分廠，還有王大拿的溫泉山莊，都是正經企業，最起碼體面啊。」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道理，紛紛看向林辰，等他拿主意。
林辰點了根煙，慢慢抽一口，心裡過了一遍：
「小蒙的豆製品廠都是女人，不方便，長貴叔剛因為作風問題下來，再扎女人堆里，容易再鬧閒話，對他對廠子都不好。」
「一水那現在也是焦頭爛額的，客戶解約、退貨賠了不少錢，自己都顧不過來，這時候塞人進去，也不合適，給他添亂。」
「我那分廠還沒建成呢，現在是基建階段，以後建成了需要的都是技術骨幹，長貴叔不懂工藝、不懂設備，去了也幫不上忙，還打亂生產節奏。」
他彈了彈菸灰，看向眾人：
「這樣吧，山莊那邊，我找個合適的時機給我大爺通個氣，說說長貴叔的情況，長貴叔當過這麼多年村主任，管行政、搞協調這些都是拿手的，看看我大爺是怎麼尋思的，能安排儘量安排，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王老七第一個同意：
「行，太行了！山莊那地方體面，正適合長貴。」
謝廣坤也點頭：
「嗯，安排的確實合理，也就小辰你能說上話，換我們去，王大拿都不一定能見我們。」
劉能和趙四也紛紛點頭，說這主意穩妥。
林辰還是得把醜話說在前面：
「你們也別抱太大希望，我先問問，這事也不是著急的事，你們也別先跟長貴叔說，免得他有壓力，慢慢等消息吧。」
眾人都應下了，又嘮了兩句別的，紛紛散了，這事就算定了調子，只等林辰牽線。
散了會往院外走，趙四把棉襖領子往上扯了扯，縮著脖子正往家走，突然感覺後脖領子就被人輕輕薅了一下。
回頭一瞅，劉能不知道什麼時候攆上來了。
「親家，慢點走，跟你說個事。」
趙四眯起眼，似乎有點不太想和劉能說話。
「啥事啊親家？」
劉能支支吾吾的說：
「英子最近不太對勁……」
「英子咋的了？」
「還能咋的，想玉田想的唄。」
劉能嘆了口氣，語氣一下子垮下來：
「在家天天蔫頭耷腦的，飯也吃不了幾口，就坐那念叨玉田，夜裡睡覺都能哭醒，我尋思……要不就讓她回去住吧？總這麼分著也不是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