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跟高育良一番交談，發現兩人在跟趙家切割這件事情上，似乎有達成合作的空間。
既然這樣，有些事情李達康就不得不提醒一下高育良了。
「育良書記，祁同偉的事，你知道多少？」李達康壓低了聲音。
高育良心裡一震，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李達康盯著他，眼神銳利：「我的意思是，既然我們都想著按照規矩來，光是拒絕趙瑞龍可能還不夠。」
「祁同偉是你的學生，可他現在跟趙瑞龍、跟山水集團的高小琴攪在一起。」
「他陷得多深，育良書記，你清不清楚？」
「大風廠的事，陳清泉的事，哪一件背後沒有山水集團的影子？」
「而在這些事情上，你這個弟子祁同偉的表現，可是太出乎意料了啊。」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的手有些發抖，他當然知道祁同偉跟趙瑞龍的關係，也知道山水集團不乾淨。
但他一直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祁同偉既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防火牆。
祁同偉跟趙瑞龍攪在一起，他大致知道，但具體陷了多深，他確實不清楚。
或者說，他不想清楚。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麻煩，這是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得出的經驗。
只要祁同偉在公安廳長這個位置上，他高育良就有一層保護。
可李達康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顯然不是為了嚇唬他。
「達康書記，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高育良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說這些，是提醒我？」
李達康擺了擺手，語氣難得地緩和：「育良書記，咱們都是漢東的幹部，都不容易。」
「我想跟你說的是，你真要跟貪腐分子切割，就得先跟祁同偉切割。」
「聽說省檢察院盯上了山水集團，你這個弟子......」
高育良站在原地，看著李達康的背影消失。
今天難得的好天氣，陽光很暖，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跟祁同偉切割？談何容易。
祁同偉跟了他幾十年，從一個小小的司法所的辦事員一路提拔到公安廳廳長，每一步都有他高育良的操持。
祁同偉牽扯的太多了，高育良和某些人之間那些不能見光的來往，還都是祁同偉去安排處理的。
如果跟祁同偉切割，那就等於把自己的後背亮出來給人捅。
如果不切割，等到趙家沉船的那一天，等到沙瑞金把刀架到祁同偉脖子上的那一天，他高育良就是第一個被牽連的人。
可是要是不跟趙家切割，現在這種情況下，按照趙瑞龍的尿性，那時遲早要出事的。
他高育良，難啊。
高育良很難，李達康發現自己好像也遇上麻煩事了。
京州市委大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台。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他瞥了一眼，是光明峰項目總指揮孫連成發來的：「李書記，項目那邊的一個投資商剛剛又撤走了一個工程隊，資金還是沒到位……」
李達康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紅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孫連成這個窩囊廢！」李達康咬著牙低吼了一句，但很快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孫連成不過是個替罪羊，丁義珍一跑，這個爛攤子扔給他，他一個沒有錢、沒有權的項目總指揮，能有什麼辦法？
真正讓李達康感到寒意刺骨的，是最近發生的一系列詭異事件。
自從丁義珍外逃之後，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為了保住那個寄託了他全部仕途野心的光明峰項目。
他李達康放下了市委書記的身段，親自下場，像一隻護崽的母雞，四處安撫那些驚弓之鳥般的投資商。
憑藉著他李達康的威望和京州市委的背書，投資商們雖然心裡打鼓，但表面上都信誓旦旦地表示絕不撤資，要與京州共進退。
明明效果不錯，畢竟在京州，沒人敢不給他這個市委書記的面子。
可是，就在陳清泉等人落馬後的一段時間裡，風向突變。
那些原本被安撫好的投資商，像是約好了似的，突然停下了在光明峰項目上的投入。
先是項目工地上的施工隊少了，然後是一些公司的財務人員撤了回去。
再後來，連一些負責對接的經理也找藉口離開了京州。
資金投入更是幾乎停滯，原本承諾的第二批、第三批款項，遲遲不到帳。
李達康讓秘書去問，得到的回覆都是「公司資金緊張，正在調配」「項目前期問題較多，需要重新評估」之類的套話。
工地上，機器轟鳴聲日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到底是為什麼？」李達康在心裡反覆問自己。
他自認已經把姿態放得很低了，該承諾的政策給了，該打通的關節也打通了。
為什麼這些人還是背信棄義？難道僅僅是因為丁義珍的跑路和一一六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
不，如果只是這樣，他們一開始就不會答應繼續投資。
心底的困惑與不解，還有那一股怒火，在李達康心裡攀升。
他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一一六剛爆發的那段時間，最難熬的輿情風暴、官場動盪，這些投資商都扛過來了。
最容易人心潰散、資本出逃的危機時段已經過去，所有投資商明明已經被他安撫住了。
為什麼偏偏在局勢逐漸平穩、即將回暖的時刻，集體突然變卦？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是自己的安撫不到位？是政策承諾沒有落實？
還是背後有人暗中作祟、刻意針對光明峰項目、針對他李達康？
一連串的疑問盤旋在心頭，讓這位素來沉穩強勢的京州市委書記滿心煩躁。
自從沙瑞金這位省級主官空降漢東以來，京州就仿佛被按下了厄運開關，禍事接連不斷。
丁義珍出逃、一一六事件爆發、趙東來落馬、組織部長落馬、歐陽菁被抓、陳清泉被查......
他在常委會上已經非常被動，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而光明峰項目，是他如今唯一的底氣和政績依仗。
若是這個項目徹底爛尾，他李達康在漢東多年的耕耘，可能會付諸東流。
絕對不能輸，也絕對不能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