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問田國富,他們說的這些東西,有沒有去驗證過?
田國富嘴巴動了動。
劉省長追問:「有沒有一份具體的舉報材料?有沒有一條可以查證的線索?」
「有沒有一個可以立案的事實?有沒有一次組織談話的記錄?」
田國富沉默了。
吳春林也沉默了。
劉省長看著他們,聲音沉了下來。
「都沒有。」
他說。
「沒有材料,沒有線索,沒有事實,沒有記錄,有的只是'聽說''據說''有人說'。」
他環視全場。
「同志們,這就是我們的紀委書記和組織部長他們這一段時間的工作?」
「面對幹部提拔爭議,面對一名廳級幹部的晉升審核。」
「兩家核心主管部門,拿不出任何確切、落地的實質性問題證據,只能依靠傳聞、舉報、爭議、輿論定性?」
「這就是我們紀委、組織部的履職成效?這樣的工作質量、工作效率、工作成果,如何服眾?」
「如何穩定幹部心態?如何重塑用人公信力?」
這句話落下,整個會場,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動紙張。
沙瑞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凝重,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劉省長的側臉上,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心裡已經是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他沒想到劉省長會替祁同偉說話,更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這樣的火力,就是這樣的角度。
這個省長,自他到漢東之後,一直不聲不響。
除了上次常委會上無心的讓自己有些面子掛不住,完全沒有其他的動作。
可他在會議上一開口,就牢牢地抓住了場上的主動權。
先肯定高育良否定幹部要有真憑實據,站在了規則和道義的制高點上。
再反手打田國富的三說書記,把紀委書記打得滿臉通紅、無法還口。
然後算帳,一百二十五名幹部、幾百上千個崗位、呂州考察的成效、組織部的失職。
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關鍵是,劉省長這刀鋒,砍的都是靠向自己的人啊。
這個老省長,到底要幹嘛,沙瑞金心裡暗暗想著。
李達康則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他看看劉省長,又看看田國富那張豬肝色的臉,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痛快。
自從沙瑞金來漢東之後,田國富這個紀委書記就活躍起來。
他有意表現出靠向沙瑞金的姿態,也只是一種政治避險,要說真心,卻是小看了他李達康。
可即便他的姿態已經很明顯了,卻還是被沙瑞金敲打得快喘不過氣來。
今天終於有人替他出了這口氣,而且出得這麼狠,這麼痛快!
可痛快之後,李達康又有些發怵。
這劉省長……到底是什麼路數?好像他李達康跟省府的關係,也不是很好呀。
坐在高育良旁邊的高育良,看到如此兇猛的老省長,此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剛才被田國富和吳春林一唱一和地逼到了牆角,被錢秘書長當眾質問得下不來台,被沙瑞金的那番話壓得幾乎抬不起頭。
他以為今天這場會,他高育良是徹底丟臉了。
祁同偉上不去,他早就有準備,主要是他自己也要跟著丟臉。
可劉省長這一番話,硬生生地把局面扳了回來。
田國富被說得滿臉通紅,吳春林被說得無地自容。
紀委和組織部,這兩個剛才還在氣勢洶洶地通報情況的部門領導。
此刻像是被扒了一層皮,灰頭土臉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育良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他心裡那塊壓了半天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還得是老省長,這隻要他出手,沒人敢動彈啊。
想起以前,趙立春是厲害,可是每一次三人或者五人會議之前,他可是知道趙立春會提前開兩人會議的。
所以看上去劉省長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可是省政府那塊,誰都不敢隨意碰的。
他知道不是自己面子大,今天對方把紀委和組織部一起打了。
其中的原因,他了解了一點,主要是因為很多部門的廳局級幹部任命沒下來,最近一段時間各級政府的工作推行出現了問題。
這就是劉省長他跟沙瑞金的分歧,沙瑞金想要推行自己的東西,可是影響到政府做事了啊。
可是這種情況,對高育良來說,不是壞事。
他甚至隱隱生出了幾分期待——要是沙瑞金和劉省長之間真能生出些罅隙,那漢東這盤棋,還有得下。
然而,高育良這份剛剛放下的心,只安穩了不到半分鐘。
「劉省長。」沙瑞金開口了。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嚴肅。
「你剛才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
「你對紀委和組織部的這一段工作,提出了批評。」
「這些批評,我看是有道理的,國富同志和春林同志下來也要好好反思。」
田國富和吳春林低著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沙瑞金頓了頓,轉頭看了一圈,「不過我們剛才說是討論祁同偉同志的問題,劉省長,你支不支持同偉同志上副省級?」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又繃緊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劉省長。
高育良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盯著劉省長,眼裡帶著一絲期待——劉省長啊,你剛才都已經說了否定幹部要有真憑實據了。
現在沙書記問你,你就順著這個話往下說,說沒有確鑿證據,不宜草率否定,說建議進一步考察……
不支持沒關係,給祁同偉吊著一口氣就行。
只要你不鬆口,祁同偉就還有一線生機。
田國富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位省長——他剛才被劉省長打得面子掉了一地。
可他心裡也清楚,劉省長剛才那番話,邏輯是站得住的。
如果劉省長現在說不支持,那他剛才那番要有真憑實據的話,就成了自相矛盾的笑話。
如果劉省長說支持或者暫緩,那他田國富剛才挨的這頓批,就白挨了。
沙瑞金看著劉省長,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期待。
他想要知道,這劉省長,是不是要保祁同偉,或者說給高育良站台。
劉省長坐在那裡,端起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所有人看著劉省長慢慢的端起保溫杯,又慢慢的放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我也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