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省長，對於易學習同志，你是不是太過苛責了一點。」
「這易學習只是將這些東西帶回家，他妻子毛婭也都收拾的很好，後果沒那麼嚴重。」
田國富不想跟周楚易對上，可是這易學習，是他推薦給沙瑞金的，不能因為這點事情就給否定了吧。
「苛責，沒那麼嚴重？」周楚易提高了音量，「如果只是帶回家封存好，泄密的風險的確降低了很多。」
「我們的調查人員在走訪中發現，在易學習同志家裡能看到這些規劃圖。」
「這一點，沙書記已經證實了。」
「可是不僅如此。」周楚易敲了敲桌子，「在易學習的夫人毛婭同志經營的茶葉店裡，也能看到這些規劃圖。」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很輕微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地去看那十幅攤在桌子中間的圖紙，像是在重新打量它們。
剛才在沙瑞金的描述里，它們是一個幹部二十年的足跡，是一枚獎章，現在嘛......
「我們的調查人員在走訪的時候，進過那間叫婭語軒茶葉店。」
周楚易很是嚴肅的說，「在店裡供人喝茶的茶室，看到了規劃圖紙。」
「其中有月牙湖周邊的整治規劃，有高新區的道路網規劃，有呂州東部片區的用地規劃。」
「公開擺放、隨意展示，任由進店人員翻閱查看。」
「最要命的是——」他抬起眼睛，環顧眾人，「其中有幾份，是正在醞釀、還沒上會、尚未對外公開的區域開發規劃。」
沙瑞金的臉色變了。
田國富的臉色也變了，迅速低下頭，因為沙瑞金嚴厲的目光狠狠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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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不知道，在一些人的眼裡，這種圖紙信息，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無數的財富，代表著一個個能輕而易舉賺大錢的機會！」周楚易拍了拍桌子。
會場裡一片安靜，周楚易卻是沒有繼續講這個問題，反而看向一臉嚴肅的沙瑞金。
「我再問沙書記一個問題。」他說，「剛才沙書記向大家推薦了易學習同志愛人毛婭親手採摘、親手炒制的茶葉。」
「說是一個婦女同志做這些不容易，讓我們覺得好喝的去買一點，幫幫人家。」
「我想請問沙書記，您知不知道，在毛婭同志的茶葉店裡，這樣的茶葉，賣多少錢？」
周楚易指著自己面前完全沒有動過的一杯綠茶。
聽到周楚易的話，沙瑞金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
「這我倒不是很了解，他們自家的茶葉，應該沒多少錢吧。」
沙瑞金的語氣很平穩，但是其他人能感受到他的心虛。
說完之後，沙瑞金看向田國富，帶著詢問。
可惜田國富也沒了解過毛婭賣茶的情況，輕輕搖了搖頭。
「沙書記他們沒了解過，那我來告訴各位。」
周楚易翻開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夾。
「毛婭同志的店，叫婭語軒，在呂州高新區月牙湖不遠的地方，店面不大，幾十來平米。」
「店裡以散茶為主，也做禮盒，當然還有一個小茶室，供遊客喝茶。」
「店內所謂自家茶園、手工炒制的茶葉這個茶，」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一兩，售價數百至上千元，一斤茶葉售價動輒數萬元。」
全場瞬間一片譁然，細細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偷偷的看了看神色僵硬的沙瑞金，特別是高育良，眼鏡後面的眼神，多少帶著點幸災樂禍。
「各位，我來漢東的時間不長，但是我也知道，呂州不是茶葉主產區。」周楚易說。
「那裡沒有什麼知名的茶種，也沒有特別優質的茶園，整個茶產業也沒有什麼規模效應。」
「本地茶葉向來平價親民、物美價廉，根本不存在高價名茶，這是全省都知道的事。」
「一個不產名茶的地方，一間開在區邊上的小店，自家茶園的茶葉，憑什麼賣到一兩上千？」
他把文件夾合上。
「各位同志可以想想，呂州經濟雖然很發達，但是普通家庭絕無可能花費數萬元購買一斤茶葉。」
「根據我們的調查，這婭語軒的生意還挺好的。」
「那麼，這些天價茶葉，究竟是誰在買？是誰在持續消費？是誰在為這份高價買單？」
周楚易看了一圈，著重看了看沙瑞金幾人的神情。
沒人說話，周楚易就給了眾人解答：「根據省政府核查組調取的婭語軒兩年完整消費流水、到店登記信息顯示。」
「店內所有大額消費、高價購茶的客戶，清一色全部是呂州本地房地產開發商、建築工程老闆、項目投資商人。」
「普通市民和茶客，幾乎無人問津。」
「這些房企、工程老闆單筆消費動輒數萬、數十萬，累計個人最高消費超兩百萬元。」
「所有人消費的，都是所謂的『自家手工炒制茶葉』，明知價格虛高、遠超市場價值，卻依舊心甘情願持續去買。」
「為什麼？因為來買的人，本來就不是為了買茶。」
周楚易再次拍了拍桌子，「我們調查維穩風險的調查人員發現。」
「這絕非簡單的人情消費、興趣消費，更不是所謂的支持家屬創業。」
「這是一條極其隱蔽、極其高明、極具迷惑性的權力尋租鏈條，是披著茶葉生意外衣的變相利益輸送、內幕交易、受賄牟利！」
周楚易的話，讓所有人都驚訝不已。
他繼續開始講那條利益鏈條。
「在易學習同志任呂州高新區黨工委書記的這幾年裡，他把規劃圖紙帶回家、帶到店裡的情況，一直存在。」周楚易說。
「不是一次兩次，是持續性的，這幾年來，店裡的圖紙換過一批又一批。」
「而一些開發商在買茶的過程中，看到了這些未經公示的規劃圖。」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我們查到，有幾個開發商老闆，在買茶之後，偷偷在一些地方提前拿地、囤地。」
「然後，」周楚易一字一頓，「後續公布的規劃里，這些地方，一個接一個地，被納入了開發範圍。」
他把文件夾翻開，推到話筒前。
周楚易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這個呂州昌盛置業的老闆，叫王喬松。」
「他恰好就是婭語軒消費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兩年累計消費，二百零六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