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百零六萬,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翻帳。
兩萬、五萬、十二萬,一次一次地刷在一間六十平米的小店裡,刷的不是茶,是一張張圖紙的門票錢。
而門票背後,是一塊塊地在圖紙變成紅頭文件之前,被悄悄攥到手心裡。
周楚易把文件夾合上,雙手壓在上面。
「我知道,有人會替易學習同志解釋。」周楚易看向田國富,「我現在就把這幾條解釋,一條一條擺出來,擺在桌面上說清楚。」
「就這會場擺的十幅圖,都是老圖,國富書記可以說這是易學習感懷曾經的工作,是紀念,不是泄密。」
「這個說法說的過去,如果僅僅是已經批准的、對外公示過的規劃,把它裝裱起來留作紀念,那是個人情懷,最多算是不講究。」
周楚易說,「可在毛婭的婭語軒,有最新的標著『內部討論』、標著『未公開』、標著『呈閱件』的那些怎麼解釋?」
「這些東西,能裝裱嗎?能掛在店裡嗎?能放在一個每天有外人進進出出的經營場所里嗎?」
「有沒有可能只是無心之失呢?」田國富這話,他自己都有些虛。
周楚易看了他一眼:「易學習同志是黨工委書記。」
「規劃出了他家的門,進了他愛人的店,保密責任就在他身上。」
「不管是不是無心之失,這個責任,他推不掉。」
「當然,他愛人賣茶葉是自主經營,賣多少錢是市場行為。」
「是,經營自主。」周楚易點頭,「可我請問各位,一個不產名茶的地方。」
「一兩上千的茶葉,客戶百分之八十是開發商,單筆消費上萬,最高一筆二兩十二萬八——這叫市場行為?」
「市場在哪裡?哪個普通消費者會去那兒買一兩一兩千的茶?」
「我們問過店裡的營業員,也問過附近做生意的人。」
「附近的人說得很實在:那店平時沒什麼人,來的都是開著車、拎著包的有錢老闆,進門不怎麼挑茶,坐下就喝,喝完就走。」
「你也可以解釋說,開發商拿地是市場行為,」
「是,土地招拍掛,程序上都走得通。」周楚易說,「可為什麼卡得那麼准?」
他翻開文件夾,念了一組時間:
「去年三月,婭語軒消費記錄顯示,某置業公司負責人到店,消費十八萬六千元。」
「去年四月,該公司競得城東片區一塊地。」
「去年六月,高新區東部片區控制性詳細規劃草案形成,該地塊由工業用地調整為商住混合用地。」
「去年八月,規劃公布。」
「去年五月,婭語軒消費記錄顯示,另一名客戶到店,消費五萬兩千元。」
「去年七月,該客戶關聯企業競得月牙湖北岸一塊倉儲用地。」
「今年一月,月牙湖二期規劃草案形成,該地塊納入環湖綜合開發範圍。」
「各位,」周楚易抬起頭,「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二十次呢?」
「這些開發商,個個都在婭語軒有大額消費記錄。」
「這些地塊,個個都在規劃公布前被低價拿走。」
「這種巧合,已經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你剛說易學習他是無心之失,本人對於這些情況不知道。」
這一條,周楚易說得最慢。
「這一條,是最關鍵的一條,也是最容易被拿來當擋箭牌的一條。」
「易學習同志可以說,圖紙是我帶回去的,但我不知道我愛人拿了它們做什麼。」
「也可以說,我在家裡看圖紙,我愛人在店裡做生意,兩回事。」
「可事實不是這樣。」
「第一,帶圖紙回家的,是他本人,持續多年,不是一天兩天。」
「第二,高新區規劃部門出的圖紙,保密級別是什麼。」
「他作為黨工委書記,作為規劃編制的組織者和審批鏈條上的關鍵一環,不可能不清楚。」
「他審過的東西、他批過的東西、他簽過的東西,他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帶回家?」
「第三——」周楚易停了一下,「調查人員走訪了婭語軒的員工。」
「店員說,易學習同志去過店裡。」
「有客人來的時候,他在裡屋,客人走的時候,他出來。」
「這是不是有意避嫌,他不清楚?我看他清楚的很。」
這句話落地,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變了。
沙瑞金閉了一下眼睛。
那雙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可以被稱之為欣賞了。
周楚易把筆放下,雙手交疊。
「各位同志。」
「剛才沙書記介紹的情況里,易學習同志是一個清廉、勤勉、倔強、不跑不送的好幹部,是漢東基層幹部里的異類,是一面鏡子。」
「現在,請各位再看看手裡的這份材料。」
「規劃圖紙帶回家,放在茶葉店裡,至少兩年時間。」
「圖紙里有多份明確標註『內部討論』、『未公開』、『呈閱件』的字樣,而他對保密級別不可能不清楚。」
「毛婭同志的茶葉高價出售,買家清一色是地產商和建築商。」
「消費金額遠高於市場正常水平,甚至有開發商直截了當地承認,買茶就是為了看圖紙、拿信息。」
「這裡面要是沒有心照不宣的交易默契,誰會信?」
「還有那些提前拿地的記錄,時間節點卡得那麼精準。」
「每一塊地,都在規劃公布前被某些特定開發商低價拿走,然後坐等升值。」
「這些開發商,個個都在婭語軒有大額消費記錄。」
「這就是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鏈條。」
「易學習同志以工作為由,把規劃圖紙帶回來,以毛婭同志的茶葉店作為信息中轉站。」
「開發商以畸高的茶價變相支付對價,獲取未公開信息。」
「最終通過提前囤地、待規劃公布後炒作牟利,實現利益變現。」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會議室里沉澱。
「這哪裡是賣茶葉啊。」
「這是借著販賣茶葉的名頭,隱秘地受賄牟利。」
「當然,這只是我們初步了解到的情況。」周楚易看向沙瑞金。
「但是沙書記,將易學習同志樹立成全省處級幹部的典型,還是等紀委查清楚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