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門口寒暄了幾句,陳懷瑾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將陳公哲引入正廳。
陳公哲目光落在廳內陳洪武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收斂,「這位便是陳師傅?果然英雄出少年。
那日在報上讀到陳師傅擂台斃寇的消息,公哲便想親來拜會,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洪武起身,抱拳回禮:「陳先生客氣,請坐。」
幾人在正廳分賓主落座,陳懷瑾坐了主位,陳公哲客座首位,陳洪武在主位另一側坐下,陳洪文陪坐在一旁。
那兩個青幫弟子垂手跟在後面,進屋後也不坐,就站在陳公哲身後,腰杆挺得筆直。
丫鬟端著茶盤魚貫而入,白瓷蓋碗一字排開,茶香溢了滿堂。
陳公哲端起茶碗,以碗蓋輕輕撥了撥浮在茶湯上的葉片,抿了一口,贊了聲「好茶」。
隨後他將茶碗擱回桌上,話鋒一轉:「二位想必也猜到了,公哲此番冒昧登門,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不瞞二位,青幫的黃金榮黃老闆托人找到精武體操會,請公哲出面當個中間人,調和一下青幫和陳師傅之間的誤會。
公哲本不該插手這等江湖恩怨,但精武體操會素以推廣國術、強種強國為宗旨。
若是國術界同仁之間有誤會不解開,反倒讓外人看笑話,故而厚著臉皮走這一趟。
若有唐突之處,還望二位海涵。」
陳洪武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沒有開口。
陳公哲這番話滴水不漏,嚴格保持了自己的中立態度,既不得罪青幫,也不得罪陳洪武,字字句句都是為國為民,無可挑剔。
陳公哲側身指了指身後那兩個年輕人:「這位是劉三,這位是馬五,都是上海青幫的弟子。
這次隨公哲一同前來,替黃老闆帶了些禮物給陳家賠罪。」
兩個青幫弟子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出廳,不多時便各自抱著一摞禮盒回來。
禮盒一一打開,擱在茶几上:一對金豬、八壇紹興花雕、兩匹杭綢、一對紫檀木盒裝的老山參,還有幾盒上等鹿茸和阿膠。
一封素白信紙擱置在最前面,上頭是杜月笙的親筆。
劉三躬身道:「黃老闆和杜先生說了,王虎和趙金山的事是他們自作主張,青幫疏於管束,給陳師傅添了麻煩。這份禮是賠罪的,請陳師傅笑納。」
陳洪文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對金豬少說也有百兩重,光這一件就夠陳家半年的進項。
陳懷瑾和陳洪武相互傳閱信件後,陳洪武把信紙折好擱在茶几上。
杜月笙的信寫得很客氣,先是替王虎之死道歉,說王虎接的是莫老虎的懸賞,是自作主張的私活,不代表青幫的態度。
又說趙金山的事是個誤會,青幫無意與陳師傅為敵;最後話鋒一轉,提出以武會友,擺下擂台,不論勝負,恩怨兩清。
陳懷瑾端著茶碗,沒有開口,目光落在陳洪武身上。
這事歸根結底是陳洪武的事,旁人做不了主。
陳公哲見他看完信,斟酌著措辭開口道:「杜老闆的意思,青幫在上海略備薄擂,想請陳師傅拔冗一戰。
不管勝負如何,此事到此為止。」
陳洪武把茶碗擱在桌上,語氣平淡:「擂台我接了,下個月初八,上海見。」
事情敲定,陳公哲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正打算再說幾句場面話便起身告辭。
陳洪武卻忽然開口了。
「陳會長。」他的目光落在陳公哲身上,「聽說你和霍元甲霍師傅學過迷蹤拳,潭腿、功力拳、各家長拳都練過,一身功夫南北兼修。
今日得見便是緣分,不如搭把手,過過招?」
陳公哲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想到陳洪武會主動邀戰。
此番登門是為了調解青幫和陳家的恩怨,正事已經辦妥,按理說該起身告辭了,但陳洪武這一開口,直接把這場會面從「談事」拉進了「論武」的層面。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陳洪武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難怪陳師傅在如此年紀就能在武術上有這般成就,果然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陳公哲笑罷站起身來,「公哲這些年忙於精武體操會的俗務,拳腳功夫早已生疏,本不該在陳師傅面前獻醜。
但既然陳師傅開了口,公哲若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
他解開藏青色綢衫領口的盤扣,將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雙筋骨分明的小臂。
筋膜的紋路清晰可見,關節處結著淡黃色的老繭。
霍元甲的迷蹤拳講究「拳無定勢,身無定形」,步法尤其靈活多變。
拳經上說「迷蹤拳,步為先,步隨身換,拳隨步走」,練到深處,步法比拳法更難對付。
陳洪武聽過,但還從未見識過這門拳術。
陳懷瑾放下茶碗,站起身來:「院中寬敞,就在院中搭手吧。」
陳洪文臉上的表情壓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他雖不練武,但卻心嚮往之。
眾人從正廳移步到院中。
青石板鋪地,四角種著幾叢鳳尾竹,院牆根下立著一排兵器架,架上的刀槍棍棒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一隻花狸貓正趴在兵器架頂上打盹,尾巴在半空中一甩一甩。聽見人聲也不動,只掀了掀眼皮。
劉三和馬五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壓著幾分興奮。
替黃金榮來送禮賠罪,那是差事;但能在送禮拜帖之後親眼看到陳洪武和陳公哲過招,那就是意外收穫了。
回去跟杜先生匯報時,能說清楚陳洪武的拳架、勁路、打法特點,說不定還能得些賞錢。
「大哥!你要和人比武?」陳洪秀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裙角還沾著些泥點子,兩條辮子甩得飛起。
她跑到陳洪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又轉向陳公哲打量了兩眼,朝陳洪文湊過去:「這人誰呀?打得過大哥嗎?」
陳洪文低聲說了句「精武會的陳會長」,陳洪秀哦了一聲,也不在意,找了個台階坐下,雙手托腮,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她跟陳洪武練了這些日子,拳理聽進去不少,但畢竟年紀小,看什麼都新鮮。
陳洪文把她往旁邊拉了拉,省得礙事。
院中央,陳洪武和陳公哲隔三步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