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哲深吸一口氣，雙腿微屈，重心下沉。左腳往前探了半步，腳掌虛點地面，雙手一前一後展開。
這是迷蹤拳的起手式，拳架不高不低，看似鬆散實則樁架穩固。
重心在兩腳之間不斷游移，像隨時要往任意方向彈射出去。
霍元甲當年在上海精武體操會傳授迷蹤拳時，說過一句拳訣：「迷蹤者，步迷而拳不迷。步如雲中走，拳如雷中電。對方看不清你的步，便防不住你的拳。」
「陳師傅，請。」陳公哲話音未落，左腳已往前一趟，腳掌貼著地面滑出。
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瞬息間搶到了陳洪武的左側偏門。
迷蹤拳的步法，講究「走偏門、搶側位」。
拳訣上說「直來橫去，橫來直破」，不走中線，專走弧線，從對方視線和拳架的夾角里打進去。
陳洪武站在原地，腳趾微微扣地，湧泉含空，脊背中正，呼吸平穩。
在陳公哲搶到他左側的同一瞬間，他的腰胯才微微一擰，整個人側過了半個臉，目光依舊鎖在陳公哲肩上。
拳術到了他這一步，眼睛已經不看拳了，看的是肩。
肩一動，拳的方向便定了七八分。
迷蹤拳再多變，肩膀不會騙人。
陳公哲左拳虛晃一記穿掌，直取陳洪武面門。
這一掌打得很快，指尖併攏如蛇信，破空聲極輕。
但穿掌打到一半，他的左手忽然下壓變按掌，五指張開，掌心朝下，猛按陳洪武的肘彎外側，右手同時從腰間崩出。
功力拳·將軍折箭！
功力拳是精武體操會的入門拳種，招式樸實無華，不追求花哨變化，全憑腰馬力道硬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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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招「將軍折箭」更是直來直去，取的是將軍折箭立誓、有去無回之勢，拳腳一發，勁力貫穿到底。
陳洪武面色不變，左手從肋下穿出，掌心朝上，五指微屈，在陳公哲的按掌即將觸及他肘彎的前一剎那，手腕輕輕一翻，掌心外翻。
八卦掌·葉底藏花！
他的手掌從陳公哲按掌下方穿過去，指尖輕輕一撥，一股柔勁將陳公哲的按掌撥偏了方向。
這一撥力道極輕，輕到陳公哲幾乎感覺不到，但按掌的方向已經偏了半分，勁力落到了空處。
陳公哲右手將軍折箭已至，拳風呼嘯，直奔陳洪武胸口。
陳洪武的右手貼著陳公哲右小臂內側往前一抹，掌心含空，指尖輕輕一勾一帶。
太極·如封似閉！
他的手掌像抹了一層油脂，從陳公哲的小臂內側滑過去，勾住他的腕關節往後一帶，力道順著陳公哲的出拳方向一送。
陳公哲只覺得自己的右拳像打進了一團棉花里，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緊接著一股柔勁從腕關節處傳來，把他整個人往前帶了一步。
他心中凜然，腳下不敢怠慢，左腳猛地往地上一跺，穩住重心，右腳同時彈起。
潭腿·十字彈腿！
潭腿是北方武術中極具代表性的腿法，講究「手是兩扇門，全憑腿打人」。
陳公哲這一腳又快又刁，腳尖繃直，從下往上彈起，直取陳洪武的小腹，正是潭腿十二路中的第四路「十字樁」。
起腿時膝蓋微屈，腳尖一彈即收，快如閃電。
陳洪武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膝蓋微屈，重心下沉。
就在陳公哲的腳尖即將觸及他小腹的前一剎那，他右腿膝蓋內扣，大腿內側的肌肉驟然繃緊。
八極拳·鐵門閂！
膝為腿之中節，鐵門閂是八極拳下盤防守的經典招法。兩膝內扣封死襠部，大腿夾緊如鐵門合攏，外來的腿法踢到膝蓋上如同踢中鐵柱。
「砰！」
陳公哲只覺腳尖像踢在了一塊鐵板上，腳背被反震得微微發麻。
他心知近身討不到便宜，撤步便欲後退重整拳架。
但陳洪武的左手已經到了！
鼉形·鱷吻！
這是形意十二形中極為詭譎的一招，鱷魚捕食時伏於水面，遇獵物猛然昂首，一口咬合，絕不鬆口。
陳洪武這一招以左手為鼉首，五指併攏如鱷嘴，從下往上反撩，直取陳公哲小臂尺骨下端，骨節之間那處最薄弱的縫隙。
力從中焦起，經肘底透指尖，快如閃電，勁如鱷吻一合，咬住了便往內撕扯。
陳公哲吃痛，整條右臂一陣酸麻，拳架不由自主地散了。
但他在被鎖住的瞬間，左手從側面拍出，用的卻是迷蹤拳中的「轉掌」。
陳公哲擰著腕子畫了一個半圓弧，像一條蛇繞過了障礙物，繞過陳洪武的鼉形鎖手，拍向他的耳側。
這轉掌是迷蹤拳中比較冷僻的一路，霍元甲當年極少使用，但在精武體操會的拳譜中有所記載。
取的是「轉如車輪，圓融無礙」之意，以腰胯的擰轉帶動掌緣的旋轉，把全身的勁力集中到掌緣一點，打出去便如刀削斧劈。
陳洪武沒有硬接。
他身形往下一矮，脊柱彎曲如蝦。
猴形·縮身！
猴形是形意十二形中最靈巧的一門，縮如球、伸如箭，重心在一個呼吸間變化。
他整個人矮了一尺有餘，陳公哲的轉掌從他頭頂三寸處掠過，掌風削斷了兩根頭髮。
陳洪武在縮身的同一瞬間，右腿無聲無息地探出，腳尖點向陳公哲的支撐腿踝關節內側。
這一腳極輕，沒有風聲，沒有破空，起腿的高度不到一尺。
八卦暗腿！
這是八卦掌中的腿法，要求的是起腿無聲、落腳無痕。勁力從大腿根傳到膝蓋，再從膝蓋傳至腳尖，不出風、不顯力。
陳公哲只覺腳踝處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緊接著整條左腿一陣酸麻，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右偏去。
他立馬知道勝負已定，對方點到即止，沒有發力。
否則這一腳足以讓他踝關節錯位，至少一個月下不了地。
陳公哲站穩身形，後退半步，收了拳架，拱手道：「陳師傅好功夫，迷蹤拳以變制勝。但在你面前，我的變化都被你看穿了。」
他頓了頓，「鼉形鎖手接猴形縮身，再以八卦暗腿收尾。三招之內，用三種拳法連環轉換，沒有半點滯澀。
論勁力的圓融通達，我不及你。」
陳洪武也收勢站定，氣定神閒：「陳會長過謙了，迷蹤拳的門道，確實跟其他拳種大不一樣。
霍元甲師傅能獨創此拳，確有獨到之處。
我方才用鼉形鎖手的時候，你用轉掌破我的鎖，那一掌的弧線拐得很巧，尋常拳法的掌打不出這種彎。」
他頓了頓，「可惜霍元甲先生英年早逝，不能當面討教一番，實在遺憾。」
陳公哲默然片刻，搖了搖頭：「霍師傅若是還在，看到國術界出了陳師傅這樣的後起之秀，想必也會十分欣慰。」
廊下，陳洪秀看不太懂那些招式拆解，但看得出她大哥占了上風，興奮地拍著欄杆喊：「大哥贏了！大哥贏了！」
陳洪文笑著把她按住，讓她別吵，但自己也忍不住往場中多看了兩眼。
劉三和馬五站在角落裡，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心想：『他娘的陳公哲都落敗了，杜先生該請誰出面和他打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