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陳公哲和兩名青幫弟子，陳家宅院重新安靜下來。大門合攏，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陳懷瑾站在門廊下，望著那輛黑色福特汽車消失在巷口。轉身看了一眼正準備往後院走的陳洪武，開口叫住了他。
「洪武，你真要去上海和青幫打擂？」
他負著手，眉頭微皺，「如今陳家遷到佛山，站穩了腳跟。鋪子營收一日好過一日，又有和粵軍的這份香火情在。
只要不出粵省，安安穩穩傳承下去並不是什麼難事。何必去上海蹚那渾水？
青幫盤踞上海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爹怕你過去，便是泥足深陷，難以脫身啊。」
陳洪武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沉默了片刻，才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說完便邁步朝後院走去，灰布短褂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
陳洪文站在陳懷瑾身側，搓了搓手，忽然冒出一句：「爹，我也想去上海闖一闖。」
陳懷瑾轉頭瞪了他一眼，抬腳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滾一邊去！」
陳洪文被踹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揉著屁股訕訕地退到一邊，不敢吭聲了。
陳洪武穿過月亮門，剛拐進自己小院的巷口，就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洪秀追了上來，跑得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大哥！你教我幾招打法吧！我現在三體式已經擺得有模有樣了，天天站樁也沒人陪我練手，再這麼下去連二哥都打不贏！」
陳洪武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站在巷口，雙手叉腰，胸脯挺得老高，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走」的架勢。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她的下盤。站得確實比以前穩了，腳趾扣地，膝不過腳尖，湧泉含空，三體式的基本要領已大體掌握了。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跟我來」，便徑直走進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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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秀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你現在剛站完三體式，能站住樁，但距離實戰還遠。
不過既然想學打法，我先教你兩招最基礎的，『黑虎掏心』和『窩心腿』。」
陳洪武走到院子中央，轉身面對陳洪秀。
「黑虎掏心，聽著威風，其實就是直拳。但打法里的直拳和練法打空拳不一樣，練法出拳的時候意守丹田，把勁力一點一點練透。
打法出拳的時候什麼都不想，照著對方的胸口膻中穴一拳砸過去。
要害部位，不打別處，就這一拳。
膻中穴在胸骨正中，兩乳連線的中點，是任脈上的要穴。
一拳打實了，輕則岔氣倒地，重則氣血逆行當場閉氣。
出拳的時候腰要跟著轉，不能光用胳膊甩，胳膊甩出去的拳沒有穿透力。
用腰催肩，肩催肘，肘催手，力從腳下起，節節貫穿。」
他做了一個示範。
右拳從腰間崩出，腰胯微微擰轉，拳鋒在陳洪秀胸前停住，距離她胸口不到兩寸，拳風壓得她的衣襟向內凹陷了一瞬。
陳洪秀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默默記下了膻中穴的位置。
「窩心腿是近身腿法，不需要起高腿，也不需要多大力氣。
對方衝到你面前的時候，你不起腿膝，只抬腳尖，用腳尖踢他膝蓋下方的迎面骨。
迎面骨沒有肌肉保護，皮包骨，被踢中後劇痛難忍，腿一軟就跪了。」
他左腳往前虛點了一下，腳尖離地不到半尺，力道控制在將發未發之間，「這兩招練熟了，尋常人近不了你的身。記住了？」
陳洪秀使勁點了點頭，一個人站在角落裡，對著空氣反覆練習那兩招。
陳洪武不再管她，開始練自己的功夫。
一連幾日。
他晚間雷音震盪湧泉穴，腳底的灼熱感一日比一日深，從腳心滲透到腳趾尖，又從腳趾尖沿著筋絡反哺回丹田，循環往復，晝夜不息。
早晨面東而立，「哈」字訣引發面部筋膜震盪，暗勁一層層往裡滲透。
白天也不練形意了，翻來覆去只練一招。
他站了個八卦掌的轉掌樁，雙腳內扣，雙膝微屈，重心沉在尾閭，雙手抱在胸前。
只見他左腳往前趟出半步，腳掌碾地，趟泥步的輾步沉墜之力從腳底一路傳到膝蓋、腰胯。
這一趟走得極穩，像老樹盤根般扎入地面。
緊接著腰胯猛然一擰，整條脊柱像一根被擰緊的繩索驟然彈開。
腰脊帶動的筋膜轟然炸開，整個上半身像一張被拉滿的大弓。
松肩沉肘，肩胛骨如翅膀般展開，將這股從腳底湧泉到腰脊擰轉的力量層層傳遞到小臂。
他右掌翻起，掌根朝前，五指微屈，手腕在這一瞬間驟然內擰下切。
小臂如鋼鞭般螺旋甩出，掌根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空氣被這一掌劈開，發出「嗚」的一聲鈍響，像是寺廟裡撞鐘之後的餘音。
他沒有打在任何實物上，但那一掌揮出去的氣勢，仿佛面前真有一塊千斤重的石碑，也能被他一掌摔成兩半。
陳洪秀練累了黑虎掏心和窩心腿，正坐在廊下歇腳，正好看見陳洪武在院子裡反反覆覆地練那一掌。
起勢、趟步、擰腰、旋臂、落掌，每一個動作都重複了幾十遍。
她看得好奇，問：「大哥，你這是什麼招式？」
「八卦掌，大摔碑手。」陳洪武收掌站定。
「八卦掌不是以靈巧、陰狠聞名嗎？怎麼還有這種硬碰硬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