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輪船緩緩駛入黃浦江口,汽笛長鳴,渾厚低沉的聲音在晨霧中遠遠傳開。
兩岸的建築從霧靄中顯出輪廓,外灘的萬國建築群錯落有致,花崗岩和水泥砌成的洋樓沿江排開,哥德式尖頂、巴洛克風格的石柱、紅磚清水牆的英式大廈次第閃過。
黃浦江上桅杆林立,掛著英、法、日、德各國旗幟的貨輪和客輪交錯穿梭,夾雜著掛著龍旗的中國帆船和舢舨。
遠處外白渡橋的鋼鐵橋架在晨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澤,過了橋便是公共租界的地盤。
輪船緩緩靠岸。
十六鋪碼頭是上海最繁忙的碼頭之一,汽笛聲、吆喝聲、船工的號子聲混成一片。
碼頭上已聚集了不少接船的人,有人舉著寫了名字的木牌踮腳張望,有人揮著帽子朝船上喊話,幾輛黃包車排成一排等在棧橋盡頭,車夫們蹲在車轅上抽旱菸。
搬運工人光著古銅色的膀子,肩上墊著厚厚的藍布墊,隨時準備衝上跳板搶活。
舷梯落下,一副副蓋著白布的擔架被陸續抬了出來。
船務人員繃著臉,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往下走,白布下隱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
有的擔架邊緣還滲著暗紅色的血水,滴在舷梯的鐵板上,被晨風吹得快速凝固。
碼頭上霎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那些擔架,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
「怎麼回事?死人了?」
「昨天夜裡船上鬧哄哄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一個穿著太古輪船公司制服的職員站在舷梯旁,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朝工部局巡捕低聲解釋著什麼。
碼頭上有人大聲問了一句:「死的什麼人?」
職員被問得無處可躲,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是……是日本人。」
「日本人?」人群先是一愣,然後不知誰喊了一聲,「死的是日本人!」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碼頭上頓時炸開了鍋,叫好聲此起彼伏。
「死得好!」
「老天有眼!」
「這群東洋鬼子也有今天!」
幾個老碼頭工人把手裡的扁擔往地上一杵,哈哈大笑。
日本人借著甲午之威在中國土地上橫行了二十多年,老百姓心裡的積怨早已壓成了火藥桶,一把火就能炸開。
陳洪武和李存義沿著舷梯走下來,拎著藤箱,步伐不緊不慢。
李存義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面色蒼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許多,他換了一套陳洪武借給他的乾淨衣裳,跟在後面。
兩人剛走下舷梯,陳洪文已經帶著兩個隨從擠過人群迎了上來。
陳洪文的臉上帶著一夜沒睡好的倦意,但眼睛裡全是興奮,顯然是被昨晚那些動靜折騰得夠嗆又忍不住想打聽。
「大哥!」陳洪文上前接過陳洪武手裡的藤箱顛顛地提著,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李存義,「這位是?」
「船上認識的朋友,姓李。」陳洪武說。
陳洪文笑著朝李存義拱了拱手:「李先生好!」
他雖然不知道這人是什麼來路,但能被大哥帶在身邊的人,總有些本事。
李存義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洪文打過招呼便又轉向陳洪武,語氣興奮:「大哥,昨晚船上你可聽說了?日本人死了一整船!聽說還死了個大人物,也是該他們的,這麼囂張!
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漢乾的,手段乾淨利落,一個活口都沒留!
我要是能認識這種好漢,磕幾個響頭都行!」
陳洪武提著藤箱往前走,沒有接話。
李存義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位英雄好漢,可不就是你正主大哥嗎。
陳洪文還在那嘖嘖稱奇:「我昨晚聽見外頭有動靜但沒敢出去,後來就沒聲了,早上才知道死了一走廊的人。」
他越說越興奮,恨不得自己也能親眼看看那位「不知名的好漢」是怎麼把十幾個日本人一一幹掉的。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開,擔架被抬上了等候在外圍的貨車。
陳洪武一行人在黃包車旁候車,遠處林雨清拎著那隻小巧的藤編行李箱站在出口處張望。
她換了一身淺藍色旗袍,外罩白色開司米開衫,旁邊跟著來接她的一個中年男人。
她踮起腳尖,四處張望,仿佛在尋找什麼。
旁邊中年男人問道:「表小姐在找什麼?有認識的人?」
林雨清搖搖頭:「沒有,隨便看看,第一次來上海,好奇得緊。」
「這很正常,上海和鄉下還是不一樣的。」中年男人腰杆挺了挺,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
林雨清偷偷翻了個白眼。
陳洪武一行人坐著黃包車到了城隍廟一帶,陳洪文早托人訂好了一家老式客棧。
客棧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院子裡的石板縫裡長著青苔,牆角擱著兩口大水缸,幾尾錦鯉在水裡慢悠悠地擺尾。
登記入住後,洗塵休整了一番。陳洪武便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李存義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暖手。
陳洪武看了他一眼:「你的傷再養幾天就能好利索了,在客棧歇幾日,然後可以坐船回廣東。這條路你熟,不用我多說了。」
李存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看著陳洪武:「陳師傅,我不走了。承蒙陳師傅救命之恩,我李存義這條命是你從海底撈上來的。
我不回廣東了,以後沒有兩廣第一殺手李存義,只有李義。你要是不嫌棄,我就跟著你,鞍前馬後,隨便使喚。」
陳洪武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李存義也不催,就坐在那裡等著。
喝了幾杯茶後,陳洪武正要再開口,院門口傳來陳洪文的腳步聲。
他小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燙金請帖,人還沒進院門就先喊了一聲:「大哥,精武會的陳公哲派人來請,說中午在杏花樓設宴,給你接風洗塵。」